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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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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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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食而亡。周陵川含笑道:“每一只都活灵活现,各有不同,我很喜欢。”

  顾长安很吃惊,他在数不清的木桶上绘过麻雀,也给人刻过寿字,雕过鸟兽,但没人跟他说一句喜欢。周陵川是第一个称赞他的人,还把他的画作卷起来收好:“家父有位故交,早年在翰林书艺局,现在京郊闲居,你若想学绘画,我引荐你拜师。”

  在宫里待过的人,许是见过玉玺吧?再加上长于丹青,可能能够绘下它?顾添福毕生所念,是想见见玉玺,若能实现,他会高兴的。顾长安兴奋:“真的?”想一想,有些为难,“你快要启程去京城了吧?可我得先去齐安郡。”

  周陵川把茶端给他,沉吟着:“齐安郡和沅京只二三百里路,我陪你去吧。”

  也许是顾姓妇人一案太惨烈,周陵川痛憾,想为她的家人做点事;也许是感念腰间木牌承载的心意……顾长安劈材为生,辛苦自不用说,可他惦记着他的应试,细心备下礼物,讨个好口彩。周陵川看向被顾长安攥得紧紧的虎头鞋,微笑道:“春试在来年二月,怎样都是来得及的。”

  顾长安只晓得点头,他在想,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这双鞋的来历。那夜他瞧得分明,草丛的脚印只会是某种兽类,他没法骗自己。

  那一晚到底是谁,惨死于虎口?就像二喜,他永远活在了七岁那年,骑一根竹马,意气风发成亲去。

  细雨零丁的黄昏,顾长安和周陵川往齐安郡去。顾长安擅长很多小玩意儿,时而摘一片狭长的柳叶,吹出锐利的鸟鸣声,时而捧来野果,跟周陵川席地而食,一路时有逸趣,倒不觉苦寒。

  路过猎户临时歇脚的茅屋,顾长安发现了灶间梁上的腊肉,喜不自禁用清水煮熟了:“晚上吃烟笋炒腊肉!”周陵川看他,他看肉片,满心怜爱,鼓盆而歌,从兜里摸出铜板,压在灶边,算是对猎户的答谢。

  再往前行,就入冬了。几场雪下来,他们被困在山洞,背靠背各自读一卷书,顾长安捱到雪停了,出去抓了一只兔子回来,升起篝火,娴熟地烤来吃。

  这样走走停停,烤些野味,喝些雪水,离齐安郡近了。有一次很惊险,烤肉时引来了饥寒的狼,顾长安起先还能应付,拿起砍刀挡在周陵川前面,狼却越来越多,惊惶中,他来不及多想,扑过来抱住周陵川,在雪地里就势一滚,双双跌下山坡。

  大树震颤,枝干的积雪兜头砸下,两人立刻须发皆白,顾不得拍打,齐齐朝坡上看,狼群嚎叫,悻悻离去。顾长安放下心来,往雪地一躺,长手长脚摊开,呼哧呼哧喘气,陡然翻身坐起,摸摸怀中的虎头鞋还在,这才重又躺倒。周陵川不禁又问:“是你母亲为你手制的?”

  顾长安不说话,掏出鞋子看了一会儿,闷闷答:“你给我讲几个故事,我再告诉你它的来历,怎么样?”

  周陵川怔了一下,笑了:“好。”

  顾长安偏好志怪传奇,周陵川以往看得不多,搜肠刮肚地讲一讲,常常要胡乱编造,但顾长安一概听得津津有味,说很像他父亲顾添福讲过的。

  周陵川知道了顾家的事,不禁说:“你爹爹这一生,真是悲苦难言。”

  顾长安低声说:“我要是他亲生的,兴许会好些。”

  父亲说,你回不回都没关系。顾长安为这句话痛心疾首,父亲是他的亲人,但他却,不像是父亲的亲人啊。过继到顾家那天,他磕头喊爹爹,顾添福拢着手,盯住外面的雨看了一阵,转头说:“进了顾家门,不好再叫作张四娃了,就叫长安吧。”

  顾长安把自己的新名字念了几遍,努力冲顾添福一笑。当时他尚年幼,还不懂长安是很好的祝福,如今跟周陵川说起,周陵川把手放在他肩上,略略一停:“不要认为你爹爹不在意你,我和我父亲也经常相顾无言。”

  顾长安怔然:“那,你爹爹是怎样的人?”

  周陵川笑:“别人都说他待人严苛,是老古板,但我觉得,他只是爱惜名节,他对自己也同样严苛。”

  顾长安大笑:“怪不得你会出来游历,是想透口气吧?”

  “我父亲不同意,但我不死心,说服了他。”两人且谈且行,在一个午后抵达齐安郡,顾长安急着找到姑姑先前的房主,焦灼不安,周陵川给他烧了一壶茶,摁着他坐下,“你睡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顾长安要跟周陵川同去,周陵川却说找人办事,须得打点一二,等他都准备妥当了,两人再一同前去也不迟。顾长安看着他离开,和衣睡去了。后来他才意识到,周陵川一早就想过,房主揭晓的必然是惨烈的真相,他必将一整晚一整晚睡不着。

  顾长安醒来的时候,周陵川已在他床畔坐了良久。房主在外厅喝着茶,不安地搓着手,顾长安走上前,老妇人慌张地看了周陵川一眼,周陵川鼓励地微微颔首,走过去握住顾长安的手,两人一起坐下来。

  老妇人说,事情发生了再回过头想,顾细柳杀夫是早有征兆的,男人待她不好,她镇日愁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有人劝她抛夫别子,改嫁他人,可她放不下残障儿子。

  日子未必不能搪塞过下去,但顾细柳回乡奔丧,有些事是明显不同了。老妇人猜测,顾细柳想带着儿子离开,但男人不肯。不仅不肯,还将她和儿子囚禁起来。顾长安眼眶红了:“他为什么要这样?”

  老妇人有点内疚:“她手脚被绑住,身子撞得门窗砰砰响,我们都听不下去,去劝她男人,可她男人骂她不守妇道,还怀疑海平不是他儿子,说她在外面偷人,她不吭声,只是哭,我们猜想应该是真的,不好再劝了。”

  闹了几天,打骂的动静小了。顾细柳约莫是服软了,男人解开了她的绳索,但儿子海平还被锁在柴屋里。顾细柳满脸青紫伤痕,低眉耷眼地在院子里晾晒衣物,还将拖欠了两个月的租金交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想问几句,顾细柳却很回避,连声说还有事要忙,老妇人见她拎了一只硕大的桶,还搭了把手。无人能料到,当夜,顾细柳将桶里的柴油尽数泼到男人身上,纵火烧死了他。

  顾长安呆怔:“既然她存心要杀了他,为什么一定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趁男人熟睡,横下心一刀杀了他,再救出海平,连夜奔逃,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是不是?为什么一定要鱼死网破呢,姑姑。顾长安浑身抖得厉害,眼泪大颗砸下,周陵川掰开他紧紧抓着虎头鞋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陪他把夜坐到很深。

  周陵川想,他是明白顾细柳的。她一定无数次想过死,但她不敢。因为她认为这辈子过得辛苦,是在偿还上辈子造的孽,如果没有还完,下辈子还得再受,所以她得咬牙活着。直到那天,她问他:“先生,你相信有来生吗?”

  先生是学问人,读了那么多书,比她有见识多了,先生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但……万一先生弄错了呢?顾细柳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便是用她能想到的最凶残的方式,杀夫毒子。她以为罪孽如此深重,必定会在阴间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但是只要不再世为人,就没什么可怕了。

  她的苦,总算到头了。

  周陵川在大雪夜看向身边的顾长安,他苍白着脸,那么单薄,周陵川束手无策,终于伸出双臂,将顾长安用力抱紧,再抱紧些。

  对不起。

  如果……如果我知道你会是这样的难过。对不起。

  顾长安怀疑一切,除了人生。

  人生是要自欺欺人才能过下去的。他说:“我不相信姑姑跟人有了私情,如果是我,我舍不得去死。”

  杀人不易,脱罪更难,顾细柳是不想连累他人吧。但周陵川顺着他,点点头:“一定只是你姑父施虐的借口。”

  只想哄着他,让他好起来,仍是那个走在绿草苍苍的山间,烂漫的少年。可是顾长安浑浑噩噩,忽而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忽而愤懑起来:“我姑姑那么好,他凭什么往她头上泼脏水?”

  周陵川默然,私心里,他更希望顾细柳当真和谁人有点什么,这样的话,至少在某些时刻,她心里能够好过一点。

  周陵川原本打算,从齐安郡离开,他们两个就分道扬镳。春试快到了,他要进京,顾长安则返回禾城,带姑姑和海平的骨灰回顾家庄安葬。但顾长安这个样子,周陵川没法放他独行,便跟他商量:“这里离沅京不远了,我带你找陈老伯学画,你先拜个师,回家安置了姑姑和表弟,就再回来。”

  顾长安木讷地随周陵川赴京,周陵川时常故意向他请教雀鸟的名字,想让他多说说话,顾长安认识非常多的雀鸟。时值隆冬,他们常被雨雪困于山野村舍,周陵川拿出纸和笔,推说记不住,请顾长安帮他把雀鸟都画下来。

  周陵川循循善诱,顾长安的情绪一天天好转。有一天落了大雪,周陵川感染了风寒,咳得厉害,顾长安熬了草药给他喝下,自制了几样小工具,外出猎狐,想给他做个暖和的围脖。

  周陵川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顾长安回来,着急去寻他,结果遇上了劫匪,劫匪们料定他有同伴,将他的钱财都摸走,还把他绑了起来。

  入夜,顾长安兴高采烈拎着一只雪白的狐回了,远远瞧见这边,登时就慌了,连滚带爬扑过来。

  白狐跑掉了,顾长安丝毫不顾,拼命把兜里的碎银子往劫匪手里塞,求他们放过周陵川。劫匪们把他的刀夺走,往他怀里摸去,他咬着牙,掏出虎头鞋,揪下银铃铛说:“真的,就这些了,就这些了。”

  两人就此逃过一劫,顾长安给周陵川松绑,周陵川歉疚难安,顾长安却来安慰他:“好啦,你没事就好。”说着摸出腰间的箭掂量着,眼里有恨意,“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说什么都要跟他们较量较量。”

  姑姑也曾被人钳制,心如冷灰,而最让顾长安难过的是,姑姑过得不好,可他竟一点儿都不知道。又一想,还好,爹爹也不知道,不然他该多难过。

  那天夜里,顾长安的话总算多了起来,说那匹狐通体雪白,像糯米团子落进了面粉堆里,他追逐了它一整个下午,周陵川望着他手中没了铃铛的虎头鞋:“哎,你有没有想过,它不是遗物,而是失物。”

  顾长安的眼睛刷一下亮了,周陵川信口胡诌,说那一晚,有只小狐狸害怕渡劫,吓得跑丢了鞋子,躲在山坡瑟瑟发抖,顾长安给老龙王倒酒喝,被它偷喝了,顿生胆气。顾长安笑:“它一定渡劫成功了,尝到了酒的甜头,第二天拿它的油纸伞换走了我的酒。”

  周陵川拍拍他:“那就不要再为这双鞋的主人担忧了。”

  顾长安心结顿解,把虎头鞋放在枕边睡着了。周陵川在灯下看他,他是害怕那晚有人葬身虎口吧,就好像二喜一样,他说过,二喜是他为自己找的亲人,这辈子都想亲亲热热走动。

  次日清晨,周陵川把虎头鞋补好,交给顾长安,两人心情松快上路去,沿路帮人写封家书,递个状子,尚可糊口。

  有个老者很感激顾长安帮他箍浴桶,送了他一坛高粱酒,顾长安就着几只春卷下酒,醉眼朦胧瞧一阵虎头鞋:“铃铛是虎头,还大摇大摆穿在脚上,那个小狐狸有点志向。”再瞧一阵周陵川,“你就是它,要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等周陵川回答,顾长安就醉过去了,半夜醒了,喊:“狐狸狐狸,我要喝水。”

  周陵川起身给他倒水,走了几步,停住了。狐狸?狐狸!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样荒谬绝伦的一个绰号。顾长安咂摸着,把自己逗乐了,笑了半天:“我不管你依不依,反正就是你。”

  周陵川负隅顽抗,某日存心讲了个新故事,说华山有个叫明思远的道士,勤修道篆三十余年,很多人找他拜师求教。华州虎暴,明思远说,老虎有什么可怕的,我去看看!徒子徒孙就跟他去了,刚到山谷口,老虎就来了,众人落荒而逃,惟独思远不怕,闭气存思。

  顾长安迫切想知道下文,周陵川悠然道:“思远俄然为虎所食,其徒明日于谷口相寻,但见松萝及双履耳。”瞥一眼他的虎头鞋,“你这双,说不定是个小神仙的。”

  顾长安气急败坏,晃着虎头鞋:“胡说!他才不是被老虎吃了,是登仙而去,箓上有名了!鞋子是遗蜕,要建个庙供奉起来!”他越说越气,瞪起眼,“这叫尸解,你不懂!你这个狐狸!”

  周陵川莫可奈何地一叹,唉,狐狸。他走开去,顾长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大笑着问:“喂,哪有神仙能穿得下这么小的鞋子?”

  周陵川返身欺近,两指拈起他额前的一绺头发:“为什么是虎头鞋?因为修的是烂漫道啊。有个神仙叫刘海,他常以儿童之身出现,头顶剃光,周围留一圈垂发,后来平常人额上的垂发也叫刘海了,就是你这样。”

  顾长安新奇:“刘海,有意思。”兴致勃勃问,“你将来会不会去修道降妖?”

  他总想一出是一出,周陵川说:“不会。”

  他父亲怎会允许他搞些邪门歪道,这比被人喊作狐狸更为荒谬吧。然而顾长安自顾自乐着:“想象一下,你学了三五十年,穿得很神气,去收服一头狮子,在它额头贴了一道符,上书一个血红大字——”他斜眼看着周陵川,笑够了才说,“乖。”

  周陵川站住了,正色道:“我不信鬼神,也不认为长生有任何意义。”

  “这样啊?”顾长安笑嘻嘻地说,“可我还是认为,你就是那个小狐狸。”

  他把自己松垮垮地扔在椅子里,看上去无赖又快活,周陵川静了一瞬,是也行吧。

  顺宁十四年元月,周陵川和顾长安抵京。他们本来计划先造访陈府,拜师学画,但刚到沅京地界,周家老仆就迎上前:“老夫人日夜盼着你呢,这几日你园子里的腊梅也都开了。”

  周陵川携顾长安先回家一趟,顾长安方知,周陵川口中那个“治学严谨,爱惜名节的老古板”是当朝太傅周天彻。这恬淡的读书人出身名门,可自己呢,一个在棺材上刻寿字的乡下人!顾长安手心冒汗,本能想逃,被周陵川拉住手:“不会耽误太久的,再说,你认个门,以后和我走动也方便。”

  不出半个时辰,到了周府大门。顾长安从马车上跳下来,映入眼帘是一幅楹联: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周陵川的两个哥哥已等在门前,他和哥哥们说了几句话,正待介绍顾长安时,回转身,那少年竟不见了。

  顾长安落荒而逃。并肩同行大半载,夜深人静想了又想的妄念,暗自在心里攒了又攒的勇气,在门前的楹联前轰然灰飞烟灭。他彻底明了,周陵川身上纯净的读书人气质从何而来,二十年后,他也会长成他父亲那样的人吧,博学,威严,受人尊敬。

  在某个刹那,顾长安想起幼年的一桩小事。那时姑姑还未出嫁,父亲每晚都会讲故事,顾长安睡前脱袜子,在床沿磕一磕,扔到一边,学故事里的人吟一句:“今朝脱去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父亲喝止他,“小孩子怎能讲这种生死无常的鬼话?”

  可是,他何尝说错?只会涂几笔麻雀,连箍桶手艺也没学到家的乡野闲汉,不过是有一日过一日罢了,对于将来,两眼一抹黑。

  顾长安在一间小酒馆劈了大半个月木柴,攒下一点路费,一步一步离开了沅京。他回禾城取出姑姑和海平尸骸的那一日,顺宁帝驾崩,太子永宁继位,次年改年号为云初。

  顾长安回到顾家庄,已是云初元年二月,和周陵川分别一年有余,但无论会试殿试,他都没能听到周陵川高中的消息。

  太傅之子却榜上无名,太傅想必脸上无光吧,他待人待己都很严苛,周陵川在家还待得住吗?顾长安想着,暗笑了自己一回,回了父亲住过的半山木屋,从此不再关心这人世的任何事。

  清明时,顾长安拎了两坛酒到祖坟山祭拜父亲,坟头已青青,他把酒都倒给地下的父亲喝了,在酒香里坐到天黑。他开始懂得,父亲为何会迷上酒。因为人生你总得有个可以去躲一躲的地方。有的人找到了酒,有些人为自己找的是烟叶子,琴棋书画,赌,美色……诸如此类。

  顾长安归来顾家庄的时候,父亲顾添福就已经不在了,具体是哪天过世的,已不可考。除夕那天,秀叔想着顾长安没有回来,顾添福要孤零零过年了,特地多做了几道菜,上山喊他一起吃年夜饭,但木屋里没人,秀叔就寻到祖坟山去,却一眼看到起了四座新坟。

  顾添福躺在棺材里,已死去多时,棺材里有几坛喝光了的酒。秀叔疑心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躺进去了,甚至不忘把棺材盖合上,他喊来秀婶合力把土培上,让顾添福入土为安。

  顾添福墓穴的左侧,依次是顾细柳和海平的衣冠冢,顾添福自己没立碑,但为他俩都立了。海平的小棺材里,有好几件小玩具,一看就是顾添福亲手做的,但他没见过海平,没能送出。

  千辛万苦,想瞒住姑姑的死讯,但这样大的事,又怎么瞒得住?顾长安看着第四座坟,犹豫着问:“是我的吗?”

  他是过继子,本姓张,父亲肯不肯让他葬进顾家的祖坟,他实在没有把握。秀叔和秀婶对视一眼,长叹道:“你长大了,我们也不瞒你了。这座坟应当是你爹爹为真正的顾添福修的,里面有个瓷罐子,想必是骨灰。”

  秀叔和顾添福是儿时玩伴,多年后,顾长安的父亲回到顾家庄,秀叔就已认出,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顾添福,尽管他们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光是秀叔秀婶,不少村人都陆陆续续也发觉了,但没人拆穿。秀叔说:“他是个勤力人,待瞎眼老娘很孝顺,平日话语也不多,你姑姑不点破,我们这些当邻居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有些事,糊涂也有糊涂的好。众人都猜,真正的顾添福可能早就死了,这男人为了避祸,顶了他的身份,顺势也担下了本该属于他的责任。他们拆穿他,毫无好处,若心照不宣,默认他就是顾添福,就算他身上真的背了什么罪案,将来官府追究,他们都能推得一干二净。

  顾长安在顾添福的坟前守了一夜,过往岁月里所有的蛛丝马迹拼拼凑凑,他想他洞悉了一桩隐情。姑父口口声声称姑姑有私情,姑姑不曾辩驳,却也不曾投奔,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遥想当初,皇帝大赦天下,父亲从牢狱出来,但家人早已死散,他已举目无亲,便惦念起狱友顾添福的心愿,来到顾家庄,替他探望他的亲人。

  在狱中,顾添福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们长得像,又谈得来,见者无不以为是两兄弟,他也乐得有这么一位亲厚的手足。可惜顾添福身体不好,没能捱到出狱,临终前一直在念叨着老母和妹妹,他答应顾添福,若有天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去看看她们。

  是个有阳光的午后,他辗转来到顾家庄。隔着篱笆小院,他望见盲眼的老妇人在摸索着晒笋干,迟疑着要不要瞒下顾添福的死讯,老妇人听到响动,颤巍巍地摸过来,他咳嗽了一声,老妇人立刻就愣了,然后,她哭了。

  她喊他:“儿啊——”双手颤抖着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面颊,哽咽了,“瘦了。”但摸到他的胡茬,却笑了,“我儿的胡子修得真好。”

  对着那样一双空洞干涸的眼睛,他开不了口。后来,就不再有澄清的机会。他抱住老妇人,沙哑地说:“娘,我回来了。”

  这一生,已没有福分见着自家母亲七十岁的模样了,他抚着老妇人瘦骨嶙峋的脊背,轻声说:“娘,我再也不走了。”

  老妇人抖索着,哭哭笑笑:“我儿这一口官话,有派头。”

  顾长安怀疑祖母没多久就认出归人并非她的儿子了,他印象中,祖母待他父亲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客气,但何苦说破?说破了,谁来给她养老呢。

  错把他乡当故乡,当村人也都把他当成顾添福来相处的时候,在外给人帮了两年工的顾细柳回乡了。她攒了些嫁妆钱,接下来,该为自己选一门亲事了。

  顾细柳一进村就听说顾添福回来了,急匆匆跑进门,连声喊:“哥!哥!”灶房里走出的却是陌生人。

  陌生人紧张地看了瞎眼老娘一眼,捂住顾细柳的嘴,借口说要去摘些小菜,把她拽到了菜园子里,原原本本和盘而出。顾细柳含泪看他,理应说了很多感谢吧,顾长安用袖子潦草地擦一把眼泪,森凉的命运,让他父亲和顾细柳这一生一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哪怕在相处中,他们情愫暗生,顾细柳却只能远走,另嫁他人。

  逃避加剧了思念,祖母的死本是一次转机,他们终可放下顾忌,携手隐于半山,却被姑父识破。姑姑本想回禾城,带海平回顾家庄,一家人踏踏实实在一起,姑父却囚禁了母子俩。

  两败俱伤地活着,或是同归于尽,顾细柳选了后者,顾长安的父亲等不到她了。他原本给她准备了礼物,顾长安在父亲给顾细柳修的衣冠冢里,看到一支非常美的凤凰簪,光华夺目,雕工极尽妍丽,隆重得不似凡物。

  小时候,顾长安跟着父亲学箍桶,缠着他问这问那:“为什么要把箍说成收?”

  父亲看着对面的山坳,似在回忆往事:“有个人跟我说,收让人感觉踏实。”

  顾长安笑了:“也不见得,我要是个妖怪,收这个说法,让我特别不踏实。”

  父亲愣了愣,摸了摸他的头。这是他对顾长安少有的亲昵举动,顾长安总记得。父亲又说:“那个人还说,只要有人为他收尸,死也不可怕。”

  那个人是真正的顾添福吧,可他是自己为自己收的尸。顾长安把凤凰簪放在姑姑的骨灰罐边,好好地葬下了,坟上的土用铁锹夯实。姑姑和父亲,分别被收在一只瓷罐子和一口棺材里,会感到踏实吗?在死后,他们终于共眠,在青山之间。

  回忆里,顾长安问过一个人:“你相信有来生吗?”那人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我信。”顾长安扛着铁锹想,可是周陵川,我不信。但我现在愿意去信,父亲许给顾细柳这样不凡的信物,他们来生定能凭此相认。

  顾长安在木屋前种了几株竹子,竹子不大好种,花费他很多时间,但是下雨天,竹叶纷纷而落,他在檐下听雨,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书桌上,搁了一摞经年未寄的旧书信,其实,他没有什么话一定要跟谁说,左右不过是山中岁月。雨把信笺打湿了就打湿了,他不去管,渐渐连信也不写了,倒是有耐心走几里路,去看望悬崖边的一棵柿子树。不知是何人种下,从没管过,却年年挂果,村人分着吃一大半,雀鸟啄一小半。

  顾长安以前跟周陵川说过,将来要砌个阔大的宅子,要有庭院,要种柿树和石榴,他一向喜欢鲜艳的果子。石榴多汁,磕一只能消磨半刻时光;柿树肥硕,最适合老人孩子吃,但都要留一些在枝头,到了冬天,白雪压枝,远看像一盏盏灯笼,交相辉映,温暖明亮。

  “柿子忍到这时再吃才是享受,扒了皮,沁人的凉,沙沙的有冰渣,比井水镇的西瓜还好吃。”顾长安拍拍胸脯,“我很会爬树,跃上枝头,你想吃几个就几个。”

  周陵川笑着拱手为礼:“有劳有劳。”

  自二喜出事,顾家庄的人都嫌山上不安全,全都搬到山脚住。整座山已空无一人,尽归顾长安,他原可漫山遍野种果树,但只种了竹子就罢了手。

  顾长安回顾家庄那天,秀叔秀婶很惊讶,都没想到他还会回来,顾长安苦笑,想起临走前,父亲喊住他,但迟疑片刻,挥了挥手:“去吧。”他不解父亲何意,而今才明白,父亲是当成最后一面在为他送行。

  他想逃离父亲,去看一看另一个人间,但自以为隐秘的想法,竟是众所周知,他父亲自然看出来了,而且是盼着他走吧。

  他走了,父亲就不必再力不从心地跟人世周旋了,静悄悄死在青草漫溯处,坟边开满云海一样的花。

  秀婶看出顾长安难过,劝慰道:“一个想明白的人要去死,别人拦不住。”

  顾长安回来的头两年,有人找到山上来,请他帮忙收一收桶,他知道秀婶担心他,想让他能有点收入,可他父亲并不是顾添福,箍桶手艺不行,传给他,自然更差,他拒了。

  此后又有人找来,顾长安索性跟秀婶说:“我爹留给我的枣树,有些陆续挂果了,我饿不死。”

  秀婶默了半刻:“你总算相信你爹疼你。”

  枣树丰收,不少村人都上山找顾长安买,他便明白了,父亲没能传给他什么手艺,却安排了他的未来。枣树粗放好养,枣子是穷人进补的恩物,不愁卖,以物换物也很轻易。顾长安扭开脸去,落下泪来。

  云初四年,秀叔病倒了,他的病来得急,大夫来瞧了,说该准备后事了。秀婶的大女儿嫁得远,小儿子旺生还小,她上山来找顾长安,顾长安砍了一棵香椿树,给秀叔打制棺木。

  秀叔已是弥留,迷迷糊糊的,把顾长安当成了顾添福,拽着他的手说:“添福,你回了?”还连声催促秀婶去倒杯热水给顾添福暖暖手,秀婶捂嘴哭,秀叔自言自语地讲起了少年时的情景。

  顾添福很小就发愿,要当个出色的箍桶匠,还一五一十分析,人啊,总是要洗澡的,所以他总有生意做。秀叔故意说,我看未必,你的大浴桶是富贵玩意儿,有的地方也没那么讲究。

  顾长安没出声,很想知道那个顾添福会是怎样一个人,秀叔断断续续又说:“添福啊,还是我对,你洗得再干净,将来也是要躺到土里,变成灰,身上那些灰啊,再也不用洗了。”

  顾长安扭头看堂屋里的棺材,秀叔忽地又认出他了:“你爹爹对活着好像没多大兴头,我这辈子活得也不太好,可我还想活着。”

  秀婶和旺生嚎啕起来,顾长安轻轻抹下了秀叔的眼帘,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操办他全部后事。就这样,他回到了红尘里。

  小贩殷勤,递上香烛锡箔,还给顾长安介绍相熟的书生:“写挽联找他最好,他一笔好字,人见人夸!不过你要报我的名字,不然他没空招呼你。他最近赚疯了,每天起码要画几十幅新科状元的画像!”

  在书生的字画摊上,顾长安和周陵川劈面重逢。他着红袍,面如冠玉,在画中微微地笑着,牡丹花一样明艳,不时有大姑娘小媳妇羞答答放下碎银子,卷走一幅。二十五岁的他,早已成亲了吧,是否有妻如玉,有女如花?

  围观的男人们啧啧叹:“你画了好几年,就数他最好卖吧?”

  书生挥毫泼墨:“是画过比他漂亮的小倌儿,没他好卖!”

  众人笑:“那是!光是漂亮也没用,还得看家世!人家可是太傅之子,皇帝跟他称兄道弟!”

  顾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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