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1
七月十五,百鬼夜哭,有人在赶路。
天刚亮,顾长安就出了门,替邻居秀婶报丧。秀叔做得一手好菜,十里八村的红白喜事,总请他帮厨。头天下午秀叔刚走不久,他爹出门拾柴禾,摔了一跤,人当时就不行了。
顾长安赶到楠竹湾,秀叔红了眼,借了驴车往家赶。章家留顾长安吃寿宴,顾长安挤到寿星章老太太面前说了一堆吉利话,章老太太很高兴,送了一坛酒,让他拿回家孝敬他的酒鬼父亲。
按顾长安的脚力,到家刚好能吃上晚饭,然而雨陡然就来了。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他叹口气,往池塘里倒了点酒,恳请老龙王暂且收了神通,好歹让他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没走几步,雨落了下来。顾长安飞跑着,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弯腰拾起,是一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鞋头缝了好几只银铃铛。他的心一沉,蹲下来扒开草丛,果然,湿泞的泥土里,隐约有几个模糊的爪印。
风声呼啸,顾长安把鞋子揣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去年秋天,秀婶家的二喜不见了,全村人举着火把到处找,最后在山腰发现了二喜穿的布鞋,往前走了走,是几片残缺的脚趾甲,秀婶哭得昏过去。
村人都说,老虎其实不喜与人为难,吃活物时,往往吃到鞋子才意识到是人,就不再吃了。那天晚上,山谷久久回荡着呼啸声,老人们说,是老虎在悔恨地哭。
顾长安也哭了。二喜出事当天,他在门前刨木板,二喜一阵风跑来,笑问:“清晨我上马,反着怎么说?”顾长安不假思索地答了,二喜哎了一声,“来,上马!”然后继续把竹子当马骑,大笑着跑走。
清晨我上马,马上我成亲。本地方言向来含混,造就了这样的小把戏,顾长安一笑。他是邻村人,爹娘去世得早,五六岁时,他被过继给顾添福当儿子,村童欺生,嘲笑他没爹没娘,只有二喜跟他玩,说自己是爹娘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撸起袖子嘎嘎笑:“你看我这么黑!”
顾长安在十五岁的大雨夜,沉进一口池塘。雨太大,荷花被砸得稀烂,香气分外浓郁,他在池岸掏了一个小洞,把头枕进去,身子缩在荷叶下,酒坛搁在岸边,昏沉沉闭上眼睛。
睡得并不安生,顾长安觉得若在池塘底下放一把火,他和满池鱼虾莲藕就可炖成一锅好汤,有口福的人坐下来,要用一柄七尺长的勺子,方能喝得尽兴。这场面太滑稽,他笑起来,笑得气泡咕咚咕咚直冒,便不怕了,撒手睡去。
醒来已是第二天,雨还没停,但身上莫名盖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再一看,岸边的酒坛没了。顾长安撑着伞,湿答答往家走,他想,这过路的好心人倒是识货,章老太太酿的酒是出了名的好,父亲真没口福。
秀叔的爹活了七十八岁,称得上喜丧,秀叔秀婶还算平静,他们的小儿子旺生才四岁,哭个不停。老人们看了,都说孩子不对劲,昨夜阴气太盛,附近几个村子都有孩子魇着了,听说还有走丢的,爹娘都急疯了。
顾长安拿出虎头鞋,跳起来往外跑,挨家挨户打听,有老伯让他到护林村问问:“好像有两个孩子没回来。”
顾长安跑到护林村,村人却说走失的孩子在草垛睡着了,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虚惊一场。顾长安松口气,村东头的王大娘冲他招招手:“来得正好,桶坏了!”
桶已经很旧了,顾长安在王家院子好一通忙活。这还是他跟父亲顾添福学箍桶的第一件成品,没做好,水漏得厉害,当废品随手送给了王大娘。二喜为此笑话顾长安,顾长安辩驳说:“装不了水,至少还能装点米,也算有点用。”
祸从口出,从此二喜常喊他饭桶,顾长安听了心烦,但如今只觉得,只要二喜还能活着,喊他什么都可以。
想到二喜,顾长安很难过,把木桶还给王大娘:“收好了,再试试。”
箍,是一种管束。万物有灵,木桶听了会不好受,所以无论是漏水,或是快散架,箍桶匠都把“箍”说成“收”,让这些爱闹小脾气的魂灵们明白,你是重要物件,我们会将你收置妥当。顾长安初学手艺时,顾添福就告诫过他,祖师爷定的规矩不能忘。
王大娘检查着桶,顾长安的目光落在桶柄上,那只麻雀还在。他经手的木桶都会雕有麻雀,姿态各异,绝无雷同,当成他专属的徽记。对一只桶而言,实在没必要,也少有人注意,他不由想,我画画真不怎么样,若能拜个师就好了。
王大娘踟蹰了片刻,看着顾长安:“你爹近来还好吗?”
顾长安摇摇头,去年冬天,他祖母过世,父亲料理完后事,就不再给人箍桶了,收拾了几样简单的家什,带他上了山。
半山腰的木屋是几年前就盖好的,父亲开荒垦地,种了上百棵枣树,忙完了就抱着酒喝,不到一年光景,手就抖得连锯子都拿不利索。
顾家祖祖辈辈都是箍桶匠,顾长安手艺还没学好,父亲就成这样了,往后的日子他想都不敢想。秀叔秀婶出了个主意,让顾长安学着打棺材,没那么难不说,还能发挥特长,雕些龙凤八仙,刻个寿字。
活人用的东西要细致,死人住的地方就图个气派,父亲大刀阔斧,把大体样子做好,剩下的都交给顾长安完成。可是顾长安总觉自己刻的凤凰不像,很发愁,父亲无动于衷,安静地再喝一坛酒,不跟他说什么话。
顾长安日渐嫌闷,总往山下跑,干脆在秀婶家搭伙,有活计了才回到山上。可惜,通常没有活计,他偶尔专门回去看父亲,两人照例沉默相对,无话可说。
顾长安暗暗希望秀叔才是他的父亲,二喜调皮,他爹秀叔烦了,甩手就是几个大巴掌;但村里来戏班子了,秀叔会把二喜驮在脖子上,让他看得清楚些。而顾长安认识的父亲,孤僻寡言,大前年,刘媒婆找上门,她远房侄女新寡,家有三间大瓦房,公婆都过世了,女儿嫁得不错,儿子进城当跑堂伙计,东家给的工钱也足。
刘媒婆卯足劲劝顾添福:“我家桂枝啊,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又没负担,她找你也就图个知冷知热。”
顾添福低头喝酒,不接话,顾长安打圆场:“哎,刘婶,你也看到了,知冷知热,我爹都不会,他对我都不冷不热。”
刘媒婆气笑了:“当爹的不说话,做儿子的乱说话,这门亲我家攀不起。”
顾长安说给秀婶听,秀婶叹息:“今后你要对你爹爹好些。”
顾长安点头:“知道的,他养我,是为了让我以后养他。”
秀婶便又叹气,却不再说什么了。
顾长安离开顾家庄那天,是七月二十六。
乡下人把外出务工说成讨活路,但依众人看,拜师习画,一无所用。秀叔秀婶劝了半宿,顾长安听完说:“还得走。”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话,秀婶问,“学画能卖钱吗?”
顾长安说:“学会了,就能给七爷爷的画像了,你们想他了,就拿出来看看。”
秀叔的爹在村里排第七,秀叔眼眶一红:“早点回。”
顾长安没敢说起二喜,怕他们会哭,但用不着说,这桩事始终放在他心底。他把虎头鞋装进包袱里,这几天,他把附近几个村子都跑了个遍,也没问到是谁丢的,遂对秀叔秀婶嘱托再三,以后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出了事,一定要告诉一声,好把鞋子还回去,让他家人有个念想。
秀婶说:“家家户户都没事,别瞎想。”
顾长安嗯了一声,好些话,都没法说。包括今年春上,秀婶有意撮合他和她娘家外甥女芳儿,他也只能说:“收桶手艺我没学成,想转行学雕画,但万一学不出名堂,岂不耽误了她?”
清秀伶俐的女孩子,水盈盈地望着他,真像未嫁时的姑姑。顾长安想,姑姑要是见了芳儿,会喜欢她吧。
秀婶把顾长安当自家儿子看待,气得直骂他。顾长安说:“芳儿跟了我,连我都要替她叫亏,我要有这么个妹妹,我舍不得。”
秀婶愣了,顿了顿说:“你出去几年也好,你爹爹没人指望了,说不定就把手艺捡起来了。”
简单点的活计,顾长安自己做,复杂些的,就推说没把握,拿给顾添福。这是秀婶教他的,眼见这几年顾添福的性子越发冷清了,得找个理由让他还肯跟人打打交道,顾长安这一走,倒不见得是坏事。
临行前,顾长安在枣树下跟父亲喝了一晚上酒。快天光了,顾添福才开口说,回不回来都没关系,不用太记挂他,他眼神不好使,但身体没大毛病,少说还能活个七八上十年,老天哪天想收了去,也就一蹬腿的事,顾长安不必千里迢迢奔丧。
别人送了十万里,最后还得独自赴黄泉。顾长安默默喝酒,顾添福笑了笑:“我从前在天牢里,就把这辈子都想尽了。”
顾长安心一动:“爹,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顾添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在天牢发过愿,这辈子要亲眼见一见玉玺,后来就算了,以后怎样过,都行。”
顾长安很想跟父亲说:“我找来给你瞧瞧。”但这承诺太大,他只得忍住泪说,“爹,我明年就回。”
顾添福摆摆手,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挂到顾长安肩头,转过身,上山去了。
父亲又瘦了些,衣袍显得格外宽大,走动的时候,身体像陷在灯笼里的一截蜡烛,黑寂寂的,一丝光亮都没有。顾长安看着父亲的背影,没能忍住眼泪。那个下午,他帮王大娘箍好木桶,王大娘欲言又止了半天,告知他姑姑出了事。
七年前,姑姑远嫁禾城,每隔几个月,家里就会收到她捎回的特产和家书,只说跟夫婿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安稳。去年,顾长安的祖母快不行了,姑姑才回了一次娘家,但一办完丧事就和夫婿匆忙走了,她说孩子托付给人照看,心头记挂。
王大娘的儿子是茶商,在外收茶时路过禾城,听闻一把火吞噬了顾长安的姑父,次日傍晚,路人在护城河发现姑姑和孩子的尸首。仵作验尸,声称姑姑纵火杀夫,畏罪携子投水自尽。
这桩案子在禾城很轰动,王大娘的儿子上月回家时,跟母亲商量了,决定对顾添福瞒下此事。这次王大娘见着顾长安,一番试探,认为他已经到了能帮大人扛事的年纪:“你奶奶刚走,你爹这几年也见老了,我们不忍心跟他说,但这么大的事,你们顾家总得有人去帮你姑姑出头。”
顾长安感激:“姨,我知道就行,你先别跟我爹说。”
王大娘唏嘘:“添福命不好啊,那年刚进德王府,不晓得多风光,谁不想跟着他沾光?哪想到德王爷转头就倒……”
顾添福早年给巡抚家打过家具,颇受好评,德王要给新娶进门的王妃建别院,巡抚推荐了他。顾添福去试工,德王很满意,重金聘请。消息传回来,顾家门庭若市,八百年不来往的亲戚都涎着脸来了,不想,第二年,德王谋逆事发,顾添福受到牵连,锒铛入狱,这帮人立刻撇得比谁都清。
当时的皇帝路恒昀是篡位出身,对王公贵族盯得很紧,他的暗探在德王府搜出一件铁证——密室里,有一只香椿木制成的木桶,里面装有老姜和淮山,寓意昭然若揭:一统江山。
这只木桶正出自顾添福之手,刑部称,德王以建别院为名,将顾添福收为己用,表面是在建别院,实则在打制机关暗器。
德王一党被皇帝连根拔除,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入狱的入狱。顾添福在天牢里待了六年,新君顺宁皇帝册立太子,大赦天下,他才重获自由身,回了顾家庄。
牢狱昏暗,顾添福的眼神不济了,老一辈念旧,还认他的手艺,但更多的人都另择高明。顾添福要养活母亲和妹妹,过得颇为艰难,他刚回村的时候,村人不太来串门,生怕哪天他被翻旧账,过了几年,才有媒婆上门说亲,顾添福却都拒绝了:“说不定没两年就瞎了,那不是坑了人家?”
新寡的妇人说,我不计较!顾添福笑笑:“说不计较,也难免会唠叨,算了。”
顾长安过继给顾添福之后,他彻底把媒婆拒之门外了:“养老送终的人都有了,不用再娶妻生子了。”
顾添福待顾长安很周到,身上衣,口中食,样样不缺,但不亲厚,除了教手艺活,他不大和顾长安说话,也从不训斥他。
姑姑的家书来了,父亲的话才会多一点,因为要逐字逐句读给瞎眼老娘听。虽然顾长安觉得,每一封的内容都差不多,惟一称得上大事的,是姑姑生了儿子,取名叫海平。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姑姑选择了玉石俱焚?
禾城和顾家庄离得远,顾长安花了两个多月才抵达。他摸去衙门问情况,话没说完就被撵走,好在他有姑姑的住址,是偷偷翻家书记下的,问到第二个人,就被准确地指到了地方。在禾城,顾姓妇人杀夫案广为人知。
姑父是走南闯北的货郎,他和顾长安的姑姑成亲后,带她回老家赁了一间房子栖身。顾长安找到巷子深处的老房子,却已人去楼空,大门被官府贴了封条。
顾长安从门缝往里看,墙壁被烧得乌黑,邻居说,房主把房子赁给了好几户人家,自己住最大的那间,但出了事,众人都嫌晦气,又怕还有麻烦,忙不迭搬走了。
顾长安付了五天的房钱,邻居让他住下了,说他姑姑性子静,帮人浆洗缝补衣裳挣点小钱,安分守己的模样,谁也没想到,她会做出那样激烈的事来。顾长安央求邻居帮着问问认识姑姑的人,邻居说:“找找海平的先生吧。”
顾长安道了谢,往私塾跑。已是深秋,天色苍黄,转眼就落起小雨,院墙内,孩童们的读书声琅琅,他循声而行,到了近前,朗诵声渐消,先生开始讲课了。
学堂里光线暗,才申时就点起了灯,顾长安有些冷,整个人都陷在大黑伞里,靠着墙听。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先生的声音很年轻,他说,我们都只是在人世间客居,如果有缘相见,要怀有同乡人的善意。顾长安脑海里陡然回荡起姑姑的笑声,死死忍住眼泪。
先生走出门外,顾长安扬起伞,和一双温和的眼睛对视。雨滴在伞上碎开,先生问:“你是……”
周陵川二十上下,木簪束发,长身玉立,一看就是家学渊源的读书人,让顾长安想起过去无数个黄昏,父亲坐在门槛上喝酒,他闻着酒香,看到月亮慢慢升起来。
此时此地,旧时气味像雨雾,淡淡缭绕。顾长安问起表弟海平,周陵川脸上浮现忧色:“海平是班里最小的学生,刚送来念书不到半年。他母亲一刻都不敢离开他,我讲课时,她陪在他旁边听……”
顾长安的祖母过世时,姑姑和姑父奔丧,没有带海平一起回来,姑姑说一来一回舟车劳顿,海平还小,带上不方便,就把他留在禾城了,请了孤寡老太代为照料,这的确是实情,但姑姑隐瞒了一个事实:海平是残障儿。他长到五岁,仍需要她照顾,穿衣,喂饭,擦拭口涎,洗刷屎尿裤,抱出抱进晒太阳。
姑父走街串巷叫卖所得,多半都花在了赌坊,输多赢少,动辄拿姑姑撒气。起先,左邻右舍听到拳脚声,都去劝几句,次数多了,就当成家务事,不再多问。
海平来念书,姑姑也跟着习字,还笑说能省下请人写家书的钱。周陵川对她的家事也有所耳闻,有次见着她手腕的伤痕,劝她若舍不得孩子,抱回娘家便是,也好过跟着暴躁的男人。姑姑却苦笑说,爹爹去得早,兄长在外挣钱,有几年音讯全无,娘哭瞎了双眼,如今兄长既要赡养老母,膝下还有年幼的儿子,她分不了忧,已经很愧疚了,哪能再成为他的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周陵川也莫可奈何,免去了海平的学费,平素给她送点米面茶油,她总会回送几双布鞋棉袜给他。
天下之大,姑姑竟无处可去。这些事,她都只字不提,平淡地写着家书:他挑担卖点货,我给街坊做点针线活,有时也帮着浆洗衣裳,日子能过……下个月是娘的生辰,他托人弄了几两参,是进价,娘别舍不得吃……哥眼力不好,别太辛苦赶工了,长安过两年就能帮上你了,不过,他还在长身体,别让他干重活……
字字句句,顾长安都看过。但姑姑说的,只是她认为能说的。日子能过……或许是能捱罢了,但有一天,她不想再捱。
雨后的乔木绿得像云,在头顶翻滚,顾长安被逼到真相面前,下意识地抓住了包袱里的虎头鞋。他没找到它的主人,但它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慰。他向周陵川道了谢,赶去城西。
姑姑的案子颇有时日了,官府张榜也没寻到这户人家的亲眷,遂把尸首葬在了城西的乱坟岗,顾长安要找到姑姑和海平,带回故乡。
禾城人心中,乱坟岗全是孤魂野鬼,可止小儿夜哭。禾城的乞丐孤老自觉命不久矣,都会自发到乱坟岗寻块空地,刨个坑躺下。活着的时候没有片瓦遮身,死了倒能占块地盘,死亡仿佛没那么可怕。
火折子即将燃尽,顾长安终于找到了姑姑的墓。确切地说,是个潦草的土包,顶上压了一块大石头。
火苗晃了几下,熄灭了,顾长安用指腹摸出石上刻的字:“陈顾氏及子”,正是姑姑和她的儿子海平。
顾长安把脸贴在石头上,泥土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风很冷,他衣衫湿透。那么好的姑姑,长眠在冰冷的泥土里了,她甚至只有姓氏,没几个人知道她出生在早春二月,河边看杨柳的时节,名唤顾细柳。
父亲教姑姑写名字时说过,柳和留同音,所以总被放进离别诗里,好就好在姓了个顾,有人留,有人回头看,恐怕是走不了的。顾长安抱一捆柴禾进门,高兴得很:“姑姑,那你嫁不远,对吧?”
哪知姑姑终有一日远嫁千里,并且生死相隔。顾长安忆起姑姑伏案写字,又羞又笑的样子,心如刀割。
渐渐的有火光闪动,由远及近。顾长安疑心是自己吵醒了四周的亡灵,但并不害怕。死后伶仃鬼,多是生前伤心人,有未了之事,有记挂在心的人,他待他们,如同对待二喜就是了。
一把伞伸来,顾长安本能接过,灯火跳动,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是海平的先生周陵川。他借助周陵川手中长伞的力量,站起来问:“先生怎么来了?”
周陵川看他:“我担心你有事。”
那少年拼命忍住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开,让周陵川一下子想起了海平的母亲,清瘦苍白,少言少语的一个人,若那时多和她说说话,会不会让她心里好过一点?
雨大了,顾长安蹲下来,双手刨了些泥土,堆到坟上,一下一下的夯实,一副要守下去的架势,周陵川撑着伞,俯身说:“我有个学生的父亲在衙门里当差。”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周陵川,周陵川的衣袍在风中飘荡,像个俯看人间的仙人:“我明日托他问问情况。”
周陵川带顾长安回了住处,他住在城南的一户小院里,窗边种了青青翠竹,石阶一侧爬满青苔。门口的破瓦盆里蓄满了雨水,顾长安洗净了手,在窗前呆坐。周陵川将一只油纸包塞给他,他不动,死死攥着虎头鞋,不肯撒手。姑姑一定和鞋子的小主人一样,在黑暗里逃命,风雨弥漫,呼天不应,是不是这样?
周陵川用了点力气,夺过虎头鞋,鞋头的银铃铛清脆地响动,顾长安如梦初醒般,仰头望他。
周陵川把虎头鞋放到旁边,又将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只葱油饼。顾长安大口咬着,眼泪到这时才痛痛快快流下来,他急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狼狈,周陵川将一方手帕递上,他没接,泪水瞬时爬满脸。周陵川站了一站,走到一旁烧茶,不期然想起,其实他的姑姑也这样哭过。
是初春时候的事了,顾细柳送海平来上课,海平拉她的衣袖,周陵川瞥见她手腕青紫色的伤痕,应该是新伤,海平不小心抓了一下,伤处立刻迸裂,沁出血珠子。顾细柳连忙避开人,从怀中掏出布条缠绕。周陵川不忍,把一瓶跌打药粉放在海平的桌上,顾细柳处理了伤口,犹豫着问:“先生,你相信有来生吗?”
周陵川摇头,顾细柳眼中迸出亮光,追问道:“真的没有吗?”
她过得太苦,不希望有轮回吧,周陵川笑了笑:“如果你不记得前世,那就无谓来生。”
顾细柳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人生,也就是人生地不熟吧,心里慌。”
“不碍。”周陵川把海平抱到座位上,安慰着她,“人生地不熟,但是时辰到了就能走。”
顾细柳咂摸着他的话,拧起眉出神,忽然一笑,泪水却飞快地涌出来。周陵川不想使她难堪,装作没看见,给孩子们讲起古老的传说。孩子们听得入迷,他用余光看向窗外,顾细柳在院落里无声哭泣,终至弯下腰。
顾细柳当时是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刻吧。她出事之后,周陵川在学堂里坐了一下午,若他回答说,此生受苦,是在修一个光明富足的来生,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决绝,一了百了?
热水烧开了,周陵川取出杯盏,捻了一点茶叶冲泡好,推到顾长安手边:“这茶叶是你姑姑送的,说是叫云雾茶。”
眼前人一袭清朴蓝衫,眼睛黑而亮,顾长安平静下来,捧着茶水喝,周陵川拿起虎头鞋把玩,问:“你小时候的?很精美。”
确实精美,一针一线都是金丝线缝成,鞋头坠着沉甸甸的虎头形状的银铃铛,数一数有十二个之多,鞋子的主人必然备受宠爱。但越是如此,越让人惋惜,顾长安瞧着虎头鞋,跟周陵川说起二喜。
那年初到顾家庄,村童们欺负顾长安是外村人,合伙捉弄他,他反击,但寡不敌众,连着被打了几次,顾长安心情灰暗,满脑子要拌一包老鼠药,跟他们同归于尽。二喜来找他:“等你学会福叔的手艺了,给我做弓箭!”
顾添福是否会把祖传的箍桶手艺教给过继子,顾长安没底,但连忙点头:“好,我找最好的木头!”
二喜说:“多做点箭,起码要一百根!别人来要,一律不给!”
顾长安拍胸脯:“后山的树,都砍了,要多少有多少。”
二喜满意:“说好了啊,不准反悔!”
顾长安警惕了:“你不会拿我做的弓箭打我吧?”
二喜哈哈笑:“弓箭是你做的,我打你,你再做个更厉害的,把我打回去啊!”
顾长安对自己空中楼阁般的手艺很心虚,不敢表态,二喜笑得更大声了:“哎,只要你不叫我黑皮,我就不打你。”
他是够黑的,顾长安心想,但郑重其事地承诺了:“不叫。”
后来,二喜喊他饭桶,顾长安也回击过,叫他小黑皮,二喜嘿嘿笑,既没生气,更没打他。二喜死后,顾长安不止一次想,如果我勤快些,给他做一千根箭,他随时能摸出一根,是不是就能虎口脱险?
八年了,二喜若再临人世,会在哪户人家?顾长安问:“你相信有来生吗?”
周陵川长眉微敛,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我信。”
顾长安放心了,年轻的先生笑容浅淡,清风明月般,有那么一瞬,他疑心一切只是梦境,仙人踏雨而来,指点他的迷途。
周陵川托的人很可靠,带他和顾长安进了衙门,然而卷宗所记载的信息,不比街坊邻居所知的更详细。
夫婿暴戾幼儿愚痴,生命沉重得让人厌恶,无法不心生恨意,但姑姑已忍耐了多年,假若她愿意,仍能若无其事往下过。顾长安想,被逼到绝境,需要强大的推动力,他要搞清楚姑姑绝望赴死的原因。
顾氏杀夫案轰动小城,房主和租客为避祸都一走了之,周陵川帮顾长安几经打探,问到房主举家回了原籍齐安郡。
齐安郡在北边,距离禾城千里之遥,顾长安盘缠无多,想挣点钱再动身,但他箍桶技艺不到家,别的却也不会,遂找了个馆子,干些劈柴烧火的粗活,偶尔也能碰到质地不错的木头,就收集起来,睡不着觉的夜晚,细细刨净打磨,他心头泛起喜悦,好歹能够送个稍微像样点的东西给周陵川呢。
永远都记得,那天光线暗淡,周陵川就那么走来,青衫黑发,温文一笑,令他感觉好像是寒夜里悄然落了一场雪,他一觉醒来,推开窗,世间一下子就亮堂堂。
有时也去学堂旁听,顾长安识字不多,但他喜欢听周陵川讲课。小时候,父亲干活时,经常讲故事给大家听,姑姑和祖母手上也在忙着各自的事情,不时感叹一二。
轶事传奇也好,诗文歌赋也罢,父亲都讲得精彩,祖母夸他毕竟是在王府待过的人,学问比私塾的教书先生只怕还好些,话一出口,姑姑就急了,跺脚喊一声:“娘!”
德王妄图谋朝篡位,是千古逆贼,连累顾添福也受了牢狱之灾,祖母意识到失言,讪笑着转了话题。顾长安抬眼看父亲,父亲神色却很是平静。
在顾长安的记忆里,父亲从不提起王府,只有一回,他喝得太多了,说他那些故事都是在天牢里听来的,日子苦闷难捱,囚犯们互相把毕生所闻都讲了个遍。姑姑搂着顾长安哭了,父亲侧脸说:“都过去了。”
那是七年前,顾长安才八岁,尚不知道有些事其实并不会过去。第二年,姑姑遇到姑父,离开故乡,来了禾城,父亲在树下干着活,朝顾长安招招手:“你该学手艺了。”
从此没故事听了,父亲成了严师,对他以教导为主,其余时候闷头酿酒,在地窖里酿了几百坛,每次一喝就是半斤以上,醉醺醺的倒头就睡。祖母劝不住,唉声叹气,叮嘱顾长安尽快学会手艺:“你爹戒不了,家里将来得靠你了。”
顾长安过继给顾添福,是给他养老送终的,但他到现在都没学到管用的手艺,没帮上父亲的忙。他摩挲着打磨平整的木块想,查清楚姑姑为何赴死,要好好拜师学画,以后把自己和父亲养得好点。
傍晚又下了雨,顾长安到学堂找周陵川。风很香,混着松针的气息,周陵川和学生家长寒暄着,顾长安等人都走了,才掏出木牌:“别的我不会,又不懂你们赶考适合的寓意……”
他想来想去,刻了喜鹊登枝的图案。有喜鹊,总归出不了错,可是再谨慎,尾羽还是刻歪了一点。
周陵川把木牌托在掌心细看,顾长安心虚地补充:“我刻麻雀会好些,但别人都说,哪有给人刻麻雀的?”
周陵川却很爱惜,将木牌当成玉佩挂在腰间,笑着问:“为什么喜欢麻雀?”
“因为我没见过凤凰。”顾长安嘿然,“我们乡下最多的是麻雀,我对它们很熟,喜鹊也多,但不如麻雀亲近人。”
学堂里,周陵川掌灯烧茶,顾长安在纸上画着麻雀。他自小就爱观察它们,只喜跳跃而行,平常偷点谷子米粒吃吃,但要被捉去养成家雀,却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