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1
看着周陵川,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暮色四合,人群渐散了,他凑到书生跟前,说想拜到门下学画,书生收拾着纸张,谢绝了:“托新科状元的福,我总算攒够了盘缠,想上沅京考考看。”
顾长安办完了秀叔后事,向秀婶辞行:“从前我跟着爹爹打棺材,他说,人啊,有棵树木靠一靠,就是休息了。秀叔和我爹爹是歇下了,我也该走了。”
秀婶听闻顾长安要远行,反而高兴了,她说顾长安这几年状如孤魂野鬼,本想给他说门亲事,他兴许就好了,但姑娘家的父母都回绝了,说顾长安看着就不喜庆,哪怕他有十亩枣园,也要掂量掂量。顾长安笑了:“孤魂野鬼?可我以为自己是占山为王啊。”
周陵川是不会去修道的,既不来渡顾长安,也不来收他,所以顾长安占山为王,惟我独尊。但时至今日,他会想,人生在世,那么多心愿都落了空,总要成全自己一回吧,他要去学画。
在很久很久以前,顾长安就想学画,那时他还被唤作张四娃,就很喜爱绘画了,将来要画哪些都说得头头是道的,别人听了就笑,他懂些事了就不说,放在心里面攒着。一晃,竟攒了这么多年。
月亮照在落雪的山岗,顾长安背了简单的行李,告别秀婶和顾家庄。他早已不再执着于虎头鞋的主人是谁,但仍揣在胸口,伴他前行。故人旧事已是生命里的悬案,无从追问,没有答案。
途经皖南,顾长安碰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他喊住一个伙头:“我看你们有几只桶漏水,我来收一收。”
伙头感激,等他忙完,端来一碗蜜糖水给他,出乎意料可口。伙头很遗憾,养蜂小子是愚民,别人都军爷长军爷短的,尊敬有加,可那小子把棋盘一摆,你赢了,他请你喝三大碗,输了,一个铜板都不少,还振振有词:“是你技不如人,凭什么压我的价?”
伙头说:“就凭我们保家卫国!”
小子胆大包天:“保家卫国,就要欺负我这种草民吗?”
伙头一呆:“没有国,哪来家?没有家,你吃什么?”
小子指了指四野的花:“我四海为家,靠天吃饭。”
伙头被气着,非说服他不可:“战事来了,粥都喝不上,谁买你的蜜糖?”
小子从蜂箱跳下来,不屑一顾:“军爷,别把天下人都想得跟你一样穷好吗?”
这小子是妙人啊,顾长安搓搓手,决定去会会他,论下棋,他倒也会几招。
田野开满紫云英,还隔得远,便望见有谁四仰八叉地睡在花田里,还揪了一片巨大的芭蕉叶盖住脸。顾长安快步走近,小子睡得香喷喷的,他走到他脚边,小子都没醒。
旷野寂寂,好风如水,顾长安被养蜂小子感染,也寻了一块地方,倒头就睡。
幼年在村庄后山跟二喜捉迷藏,躲在草垛直至睡着,跟眼下也差不多,似乎一觉醒来,还能是七岁孩童,父亲和他制一只浴桶,空气中满是刨花香,还有姑姑酿的酒香。
有人声喧哗:“嘿,我就不信了,再来!”
顾长安惊醒,抬眼一望,是养蜂小子在说话,是个秀美标致的少年郎,大马金刀地坐在田埂,左手娴熟地转着一只青杏:“我保证是最后一盘!”
对坐的男子一身戎装,顾长安走过去观战,随意望了望,男子朗眉星目,看装束是将军,但气度很好,像谁家公子,在莺飞草长的春日,拎一坛好酒,踏青会友。
养蜂小子嫌热,把袖子卷起来还不够,单手解着领口的扣子,将军漫不经心地落下一粒子,嘴角一抹笑意:“你又输啦。”
养蜂小子懊恼:“哎!该死!”
蜜糖水舀进酒壶,满满当当,将军掂了掂,笑如春风:“明天再来喝。”
“你!”养蜂小子气结,将军星眸一闪,施施然离去,“小姐,承让了。”
顾长安诧异看向养蜂小子,养蜂小子瞪他:“穿成这样行走江湖才方便。”
这男装少女衣袖半挽,趿一双草鞋,散散漫漫的样子,真好看。顾长安侧头去看将军,满天云霞下,他款步而行,意态闲雅,令他心有惊动,所谓贵人,大约如此这般,初遇时的周陵川,也给过他相似的感受。
养蜂小子收回注视将军的目光,转回顾长安:“下吗?”
顾长安说:“刚才你走错了两步,你看……”
顾长安将自己和人对弈的杀手锏统统传授给秦小茶,秦小茶眉飞色舞:“四蛇五虎玩过吗,我也教你两招厉害的!”
顾长安和秦小茶一见如故,但战事吃紧,军队添了些粮草,顾长安帮着多制些弓箭,忙了好几天,才又去找秦小茶。
皖南的花快谢了,秦小茶要带着她的蜂箱,去往淮北。身为养蜂人,她一年四季都在追赶花期,顾长安将一副棋盘送给她:“抽空打制的,好几种走法都能用。”
秦小茶开心:“这回想喝哪种蜜?”
顾长安笑:“等我把棋子儿弄好再说,我要喝个痛快。”
秦小茶倚在蜂箱上,顿了一顿:“下午他来找我,让我往沅京方向走,等战事结束,我们也该会合了。”
将军和秦小茶,一对璧人。顾长安听懂了:“那我要讨杯喜酒喝。”
秦小茶烦躁:“我还没想好。”
她神情焦虑,顾长安像在看自身,霎时思潮翻涌,不可断绝。那晚惊遇狼群,滚下山坡,就着周陵川的手爬起时,心头雷电般震颤,一凉,继而一恸,最后是一躁——命运给我的人,就在这里。可是,怎么可以?
顾长安看进秦小茶的眼睛里:“为什么?”
秦小茶简单地说:“跟他在一起,就不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可我担心另一种生活会让我不自在。”
“心有牵挂,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会太自在。”顾长安坐在草地上,把头靠在蜂箱,突然非常非常想和秦小茶讲起周陵川,诉说最开始是怎样一个冷雨夜,在艰难的际遇里,曾经有个人,给予过他怎样的宽慰和维护。
良久,秦小茶仰起脸,对着苍茫云端,轻声说:“你放心,我明白。”
“不要像我,我没有办法。”顾长安在星空下拥抱秦小茶,“他世代书香,家风谨严,该有锦绣前程,我任何非分之想,都是对他的冒犯。”
秦小茶伏在顾长安的胸口,更加烦躁:“可他,是当今天子。”
顾长安震动,他是听说过,鸠州蛮乱,几大重臣联名上奏,皇帝路永宁不得不御驾亲征,谁知竟能被他碰到。
连老百姓都知道,皇帝登基五载有余,大位仍坐得不稳当。他父亲原先只是藩王,鸿和皇帝路恒昀遇刺身亡,路飞才回京继位,妻妾们都号称舍不得跟他分开,带着子女一起跟来了沅京。路永宁以嫡长子的身份继承了皇位,弟弟们都不服气,明里暗里频频生事。
一入宫门深如海,秦小茶的顾虑在所难免,顾长安不知如何劝她,她半晌说:“兹事体大,我要沉思一下。”但第二天黄昏,她就来向顾长安道别了,顾长安问,“去哪里?”
秦小茶笑吟吟:“往西。”
皖南以西,是沅京的方向。顾长安抱了抱她:“你沉思得还真快。”
秦小茶笑起来,眼睛弯弯:“可见我是轻率之人。”
顾长安脸贴一贴秦小茶的头发,松开她。皇后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将来,秦小茶会是新的正宫娘娘吧,会戴上精美的凤凰簪吗?
秦小茶伸过手指,在顾长安的眉毛上从左至右划过去,悠悠道:“因为,我不想有你这样一双魂不守舍的眼睛。”
她决意顺从自己的心,亲自看看另一种生活会是怎样。月光下,她赶着装满蜂箱的马车独行,冷不防回过头来,对顾长安洒然一笑:“人生得意须尽欢,破烂摊子以后管。就这样。”
万里江河,有缘再会。
云初六年春,皇帝路永宁迎娶了民女秦小茶,封为才人。京郊陈府里,顾长安给恩师陈老爷子磨墨,说起和秦小茶的渊源,那个春天很短暂,但她下决心很快。陈老爷子就笑,他说聪明人往往就是这样,懂得人生苦短,时不我待。
顾长安曾经在军队待了半年多,忙些后勤辎重,闲时跟着王四五学画。王四五入伍前在字画店帮工,能画门神花鸟,被邻人的炮竹炸伤了一根手指,没法再作画,遂参军当挑夫,虽然不能画了,但能给顾长安教些基本功。
仗打完了,王四五留在驻地,给人当了上门女婿,做点板材小买卖。顾长安前往沅京,元旦前夕到了京郊,摸去陈府门口。
陈老爷子德高望重,没有周陵川荐举,又如何能贸然闯入?顾长安买了几样点心过来,跟守门人攀谈,对方答应陈府招收杂役就知会他。
傍晚时分,几个小厮在门前挂起了花灯。花灯的图案都极美,硕大的青鸾,朱雀,鸿鹄……都是上古神话里的灵鸟,顾长安长久驻足,欢喜赞叹,忍到入夜攀上院墙,身影隐在花枝间,摘下一盏花灯托在掌心细看,想尝试着临摹,却蓦地看到青鸾的尾羽上有小小的徽记,是“常”字。
父亲放在姑姑衣冠冢的凤凰簪也有这个徽记,顾长安陷入回忆,一时失察,被更夫发现,向府里的守卫示了警。
清晨,被囚于柴房的顾长安苦求守卫,给陈老爷子递来一幅小画。陈老爷子被仆妇伺候着用早餐,盯住这幅凤凰簪看了半天,命人把顾长安带来。
顾长安用凤凰簪对陈老爷子表明自己有绘画功底,只是好画之人,绝无行窃之意,陈老爷子却亲手给他解开绑缚,急声问:“你是玉山什么人?”
常玉山,宝成斋第十一代传人,常家世代雕琢玉器,技艺杰出,北辰年间,神宗路长河御封当时的宝成斋主为琢玉侯,皇室的金玉银饰自此都交由常家设计雕琢。
常玉山是长子,承袭了侯位,他擅花鸟,陈老爷子长于山水,两人互相仰慕,结为忘年交。
明诚八年,皇帝吩咐常玉山雕琢一支凤凰簪,当成他和皇后相识十年的礼物。常玉山深感压力,在大内文渊阁里查阅了诸多古籍,参考上古神话的描述,画下数幅凤凰图,还时时到陈府跟陈老爷子探讨。陈老爷子花灯上的青鸾朱雀,便是由常玉山那时候的手稿印制而成。
不曾想,凤凰图案还未正式确定,明诚帝就崩逝了,皇后殉节追随。史书称,太子禅位于皇叔路恒昀,入渭山守陵,但更多人都坚信,是路恒昀逼宫篡位,否则他即位以后,为何始终拿不出传国玉玺?
明诚帝待常玉山友善,他逝后,常玉山情绪低落,来找陈老爷子喝过几次酒,拍着桌子骂新皇帝路恒昀残暴。
路恒昀上位即诛杀了明诚帝重用的数名臣子,且在民间布下无数暗探,谁敢妄议他承国不正,一概剐于市,被杀的重臣里有几人是陈老爷子的门生,若非陈老爷子早早退隐,后果也难料。他痛心地和常玉山碰杯,殷殷劝他:“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谨记,谨记。”
那段时日,沅京风声鹤唳,逼人窒息,陈老爷子携家眷离京,赴江南小居,重回京城却找不到常玉山了。
陈老爷子担心常玉山因言获罪,派人到常府询问,常府却闭门谢客。陈老爷子察觉到常府已在皇帝的监控之中,过了几日,常玉山的叔父才悄然托人送信,称皇帝路恒昀将常玉山软禁于禁宫,密令他琢制一只传国玉玺。
顾长安捧着自己画的凤凰簪,双手颤栗,父亲说过:“这辈子想亲眼见一见真正的玉玺。”他以为,父亲是顾添福,主家德王谋位不成,他亦心有不甘,要到今时今日,他才知道,他的父亲是常玉山,御封的琢玉侯。
父亲想见玉玺,是想知道欠缺何在,为何数易其稿,仍一筹莫展?皇帝路恒昀给了他许久时间,但终究失去耐心,找了借口,将常府上下满门抄斩,是为灭口。
常玉山幽居于深宫,阴黑湿冷,眼力不济了,路恒昀留之无益,但又怜其技艺,将他关押于大牢,还瞒下常府灭门的消息,逼得常玉山以亲族性命为念,对玉玺一事守口如瓶。
当年,陈老爷子以为常玉山被暗杀,悄悄为他修了衣冠冢,还在坟前烧了自己几幅山水图。常玉山生而被囚居,陈老爷子希望他死后能纵情山水,可常玉山竟活到了出狱那一天。
然而,常家所有的亲人竟都不在了。顾长安描述了他父亲的种种,陈老爷子老泪纵横。顾细柳或是常玉山万念俱灰之际,遇见的一丝暖意,却消散得那般惨烈。顾长安亦觉惨痛,他识得的父亲,沉郁,萧索,而十数年前,跟陈老爷子结交的琢玉侯,运刀如风,大笑阔朗。
既然是故人之子,陈老爷子欣然收了顾长安为弟子,还请了玉匠教他雕功。玉匠是常玉山收过的学徒,在沅京已小有名气,顾长安赧然:“可我只是他的过继子……”
不是亲生子,岂能妄想继承他的衣钵?陈老爷子拍拍顾长安的手背:“他是玉字辈,他的儿子,是安字辈。”
顾长安到顾家时还小,但很乖觉,常玉山伐木,他跑去打下手,常玉山挑了木材,给他打了一只小板凳,凳面的一角,刻了小小的安字。常玉山说:“这是你的安字。”
顾长安折根树枝,在沙地上一遍遍学着写,到现在,安还是他写得最好的一个字。
顾长安哭了。长久以来,他总以为父亲不疼他,待他冷淡,竟不是这样。父亲对他漠视,是想对自己心狠吧,没了牵挂,他随时就能去死了,却留下顾长安在人世追悔莫及,痛哭失声。
周陵川说:“不要以为你父亲不在意你。”顾长安只当是劝慰,可这竟是真的,他突然很想再见周陵川一面,在他们分开多年,音讯全无之后。
可是,已经忍了这么久,咬一咬牙,还能再继续忍下去吧。
顾长安进了一趟城,依照从前和秦小茶的约定,在一间糕饼店留了信,他想和她说说话。苍茫世间,只得秦小茶一人,让他敢于将周陵川这个名字宣之于口,且不必再细说从头。
半个月后,顾长安才和秦小茶见上面。
云初帝到京西围猎,秦小茶托病未去,扮成宦官溜出宫,顾长安一慌:“你是不是不受宠?”
若是宠冠六宫,少说能当个贵妃吧,何至于只是才人?外出时身边连个宫女都没有,更别提精悍护卫了。秦小茶笑骂顾长安想多了,对她来说,自得其乐的小天地,远胜于兴师动众的大阵仗,她在禁宫学会了不少御膳,还找禁军教头学了几招功夫,更何况朝臣们大多好棋,她缠着人和她对弈,棋艺突飞猛进,云初帝路永宁已不再是她对手。
顾长安呆住了:“你在宫中玩得恣意,会不会有闲话对你不利?”
秦小茶笑:“不会,因为永宁一有空就过来喝茶,在一旁观棋。”
顾长安这才略安心,但对秦小茶只是才人耿耿于怀,秦小茶宽他的心,皇帝是想封她为皇后,但她不愿他身陷险境。
皇帝路永宁的大位坐得不牢,所幸他的岳父苏枕藉在朝中势力深植,为他力撑大局。路永宁御驾亲征,而宫中未乱,苏枕藉和其党羽亦是功不可没。
苏枕藉的女儿是皇帝的发妻,曾经的皇后,她病逝后,皇帝的后宫无主,苏枕藉盯得颇紧,绝不肯看到再有任何女人坐镇中宫,诞下皇子,从而威胁到他外孙——太子路之南的储君之位。
禁宫凶险,顾长安亦有耳闻:“一旦有风吹草动你就跑,可不能像昭睿皇后那般傻,早已失宠,却还是在皇帝被刺后,殉情相随。”
秦小茶低叹:“不见得是傻,有的人懒得再活罢了。”
顾长安不禁鼻子一酸,他小时候,常玉山拿着铁丝,为他示范箍桶的手法,说桶的筋骨就在这几根铁丝上,要绑紧些。他后来想,姑姑就是他父亲活在这世上的筋骨吧,被抽走了,父亲便成散了架的桶一般,四壁漏水,像无法止住的眼泪。
秦小茶拍着他的手背,安慰说:“有我在,你就能帮你爹爹亲眼看看玉玺了。等永宁祭天时,我来安排。”
顾长安感动,秦小茶打量着他,嗔怪:“还是那样一双眼睛。哎,我问过那位的近况了……”
顾长安连忙摆手,他不敢知道。他是想对秦小茶诉说周陵川,但真正见到面,还是怯了。周陵川过得是好是歹,是风是雨,他一个字儿也听不得。不听,他尚可维持一个好端端的人形;听了,难免情绪崩塌,落个四分五裂的下场,他不想。
秦小茶不勉强,和顾长安支开棋盘,杀了几局,有一搭没一搭地谈些宫中掌故,直至月亮升起。
月光总令顾长安错觉仍在孩提时,他再贪玩,天一黑就回家,免得姑姑出来寻他。爹爹跟姑姑开玩笑说,在鬼怪看来,人是一粒粒会行走的白米粒,顾长安就问,我这种不白的呢,爹爹说,是没舂好的谷粒,还指着天上星说,神仙们有时候也挺爱窜门,提着灯笼走来走去,顾长安又问:“星星是灯笼,月亮是什么?”
姑姑说:“是家里那盏灯,总是等着你的。”
顾长安送秦小茶到宫门,秦小茶回身望他:“你明明是个爱说笑的人,多惹人喜欢。可是儿时被忽视,让你心虚没底气,长安啊,傻瓜。”
傻瓜把秦小茶送的令牌勾在指尖,沿着宵禁后的官道,脚步轻快回陈府。可是当晚,他又梦见独居于一个狭小洞穴了,雨水空空,他冷得蜷起来,喝了很多酒,在半梦半醒时分,他听到老虎的咳嗽。
顾长安病了三日,这些年来,他常常困于这个梦魇,总是挣扎万分才能醒来。秦小茶听了,陪他将虎头鞋埋在苍南山脚下,太..祖问鼎天下之际,苍南山枫树一夜转红,朝野无不视为灵山。
说来也奇,顾长安从此竟真的不再梦到自己仍身处那年七月十五,暴雨中的池塘。
这一生如梦似幻,或许,那个被他唤为狐狸的年轻人,也只是一场梦吧。顾长安磨着墨想,那个人一袭轻衫,温润如玉,谁都说他是正人君子,搞不懂那时为什么会喊他狐狸,大约是喜欢看他发窘的样子。
于是就没留神,把福星的神鹿画成了狐狸,遭到陈老爷子一记暴栗。陈老爷子为人爽朗,喜爱画山水,骆驼和残荷,但逢年过节,乡邻家的对联年画都由他包办。
陈老爷子年事已高,顾长安舍不得他太累,帮着画福禄寿三星,财神和观音菩萨。乡邻来取画,少不了客套几句,顾长安嘿嘿笑,不多言,再嘿嘿嘿笑一通,继续画。
陈老爷子奇道:“笑得鬼祟,有事瞒我?”
顾长安拿起手头的画,指着门神的面容,很得意:“他是我以前的邻居秀叔。”再递过另一幅,“我在军队的熟人,是个白案师傅。”
满天神佛,皆是他所熟悉的凡夫俗子,但是没人发现这一点。陈老爷子一幅幅看完:“神灵活现,我若见了他们,也能一眼认出。”
此生所遇的好人,一遍遍温习,如影随形,无法遗忘,除了周陵川。顾长安脑中似乎生了一堵墙,每当周陵川的身影即将浮现,那堵墙自会砸下,逼他避开,再也想不下去。
顾长安想着,这样也好。可是陈老爷子教导他作画没几日,就看出他偏好雀鸟了,笑呵呵从书架上翻出几摞手稿,塞给他:“周家小五的作品,线条和构图都把握得不错,你也看看。他和你一样,素喜画麻雀。”
顾长安脑中一炸,躲了这样久,终还是躲不过去。周陵川是陈老爷子的爱徒,提到他,陈老爷子颇为愉快,眯上一口酒,一页页为顾长安讲着,画这只朱鹭有多不易,足足在宕山待了月余;画那群云雀呢,正碰到一只老鹰追逐它们,场面惊心动魄。
顾长安始知分别后,周陵川入了陈老爷子门下学画,无心科考。云初三年冬,他父亲周天彻自觉老迈,病痛缠身,从太傅之位退了下来,没多久卧病在床。
周陵川回府看望,周天彻和他一席长谈,责备他向来任性妄为,当年不愿家里为他订亲,执意离家云游,眼下学画已几年,作品未有过人之处,可知天分有限,只该作为消遣,生逢斯世,应另有建树。
周陵川摩挲着一块绘了喜鹊的粗陋木牌,在父亲病床前坐了许久,次年便去应考,以一篇《飞鸟赋》被皇帝钦点为状元。皇帝路永宁尚是太子时,两人就交情甚笃,路永宁想留周陵川在京中任职,他却选了松溪。
顾长安木木地听着,松溪,是他们遇劫匪之地,他将虎头铃铛奉上,换得周陵川脱身。
松溪距沅京不过三百余里,匪患却甚为严重,周陵川用了两年时间肃清匪患,募民耕种,平徭赋,郡界百姓过上了丰足的日子。
皇帝大悦,要调周陵川回京,他谢绝了。陈老爷子听闻周陵川在松溪沉迷于修道,趁他述职离京前,专程问:“想要潜心修长生?”
周陵川笑:“学生和虚灵道长坐而论道,本是为解惑而去。”
顾长安缓缓记起,多年前,周陵川说过:“我不认为长生有任何意义。”他不由问陈老爷子,“他心中有何困惑?”
陈老爷子摇着头:“还是顺宁末年,小五初来拜师,似有心事,夜里常饮酒,愀然不乐,我问起,他只说和一位故人失散,猝然如死亡,令他时有空茫之感,想试试书画是否能为他开解。我想,他和道长相交,或也是同理。”
顾长安默默坐了一阵:“我也不认为长生有任何意义,像行走在无人之境,多么寂寥。”
陈老爷子笑着看他:“人的一生中,孤独是很普遍的事啊。”
顾长安无言,翻看周陵川的《雀鸟集》,禁不住问:“他的困惑都解开了吗?”
陈老爷子说:“他说已然消解了,只是变得愿意相信举头三尺当真有神明,我们的祈愿他们都能听见。”
顾长安想想自己有什么祈愿,想了一宿,脑中空空,只好拿起画笔,将父亲送给姑姑的那支凤凰簪细致地画上一遍,想打造出来送给秦小茶。纵然她当不成皇后,他也希望她的行头能把别人都比下去。
入秋,秦小茶封妃,顾长安送出了凤凰簪。秦小茶一开心,没藏住实话:“哎,那位被永宁强行调回京城了,原先的吕老儿病得厉害,京兆尹的位子该换成自己人了。”
顾长安转开话题:“你能不能当到皇后?”
秦小茶反问:“为什么一定要当到皇后?”
顾长安说:“那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秦小茶摸摸他头:“当皇后了,伺候我的人会比现在多好几倍,耳目也多了,如果有天反悔,想从宫里跑路,就有点麻烦。”
顾长安认真看秦小茶:“哪天感到不自在了,想跑了,我来接应你。”
秦小茶跟他击掌:“那你可要在外面好好待着,让我随时能找到你。”
云初七年春,太子的外公苏枕藉联合数名重臣上书,以沅京地界累月干旱为由,请求皇帝废除秦小茶贵妃封号。
皇帝置之不理,民间议论却甚嚣尘上,神棍巫师个个宣称,上一场雨发生在云初六年夏,可秦小茶封妃后,滴雨未降,可见确是祸国妖姬引发上苍震怒。更有甚者,在京中多处布下法阵,要替天行道,降服妖姬,以血祭天。
呼声越来越烈,皇帝命一众大臣彻查谣言,众人却忌惮苏枕藉,敷衍了事,惟新任京兆尹周陵川究办了若干造谣生事者,强硬称要一查到底。陈老爷子很忧心,去劝了几次,周陵川淡然告诉恩师,太.子..党由苏枕藉这种人把持,于国于民都绝非好事,而将权柄之争引向一位无辜女子,更令人生厌。
陈老爷子还想再劝,周陵川对他讲了一件旧事,那年他尚在禾城游历,识得顾姓妇人,她不堪夫婿暴虐,一怒杀之,其罪当惩,然其情可悯。
陈老爷子回府跟顾长安感叹:“男人越是不占理,就越是穷凶极恶,把怒火烧到女人身上。”
顾长安抱着酒坛子,在水边的亭子醉了一夜。第二日,他带了些银子,到武馆物色一队精干拳师,请他们暗中保卫京兆尹周大人的安全,拳师却笑,说周大人是圣上的红人,又是周太傅家的公子,出入必然有大内高手相护,哪轮得着他们这些寻常莽夫。
顾长安好话说尽,拳师仍不接银子,还问他:“周大人是你什么人?”
顾长安收起银子走人,拳师在他身后劝他放弃:“若皇帝都保不住他,我们平头百姓保得了吗?”
皇帝已自顾不暇,何况周陵川?顾长安终究没忍住,去了府衙,想看看周陵川每日出入的地方。上天厚他,周陵川或升堂问案,或到市井视察,总之,从不曾在他到来的那一小段时光里出现过。顾长安安心了,闲了就逛到府衙,靠着石狮子抽点烟叶子,傻笑一阵,在微风里慢慢走回来。
衙门口那只鼓是鸣冤用的,红漆掉了些,有些残旧了,不够威风,顾长安下次就拎了一桶漆,守到夜里,把它漆得光洁如新。次日特地在阳光下欣赏了一番,很觉满意。他以前是不信有来生的,如今会想,真有下辈子就好了,一定不能还生得这般愚钝,最好是武将,能护着他一点。
秦小茶接到密信,赶来和顾长安相见。顾长安见她仍是老样子,不受非议影响,放心了些,秦小茶吹声唿哨:“祸国妖姬,听起来是个很美艳的人啊,我当赞美听的。”说着看看天色,“这鬼天气,走,求雨去!”
大旱数月,民不聊生,连皇族也都已斋戒数日,诚心求祷。秦小茶皱着眉,很伤脑筋:“国师祈雨三天,仍无济于事,永宁头疼得紧,前几日,竟有臣子主动奏请登坛祈告,永宁允了。”
顾长安好奇:“这人约莫是喜爱观天象吧,这么大的事揽上身,没几分把握可不行。”
两人边走边谈,很快到了广场。路人听到顾长安所言,插话道:“那可未必,求雨不成,圣上也不会怪他,但肯在关键时刻,挺身为圣上分忧,就已做足了姿态,是个机灵人。”
顾长安嘀咕:“投机分子真多。”
秦小茶遥遥一指,笑容玩味:“你看他的阵势,像模像样的,想来不是一般的投机分子,为谋个想要的未来,苦心谋划多年了。”
苍穹之下,老百姓乌泱泱的跪地祷告,天坛中央,红袍朝官正奏琴问天,身姿飘逸。
蒙蒙天光里,顾长安也跪下来,秦小茶蹲在他身边说:“若他真有办法,就会入主钦天监,不过……”
有美一人,在众生之巅。大风澹荡,他的琴声伧然,如杀人的弓,众人的求告声四起,穿云而去。突然,泠泠一响,长弦崩断,惊雷乍然响彻天际,大雨从天而降。
天地玄黄,群鸟凄厉哀鸣,是谁在遭天雷劫?刹那间,顾长安惊怔站起,茫然四顾,在如潮的欢呼声中,秦小茶凑近他耳畔,大声道:“他说,若求得吉雨,请圣上赐他终生不娶,侍奉于天。”
漫天风雨,吹起那人的袖子像鹤,他扬手,将琴抛下天坛,径直走向人群中的顾长安:“这样,你还逃吗?”
万人如海一身藏,半缘修道半缘君。
201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