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靠前三天
“你喝了三回酒才答应的。“
“酒桌上的话不算。“
“我算。“
海龙爹的脸涨红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找不到地方放——先是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学什么汽修,回来种地!你表叔在外面跑了十年才站住脚——你以为外面是黄金铺的路?“
海龙没说话。
他的手还攥着帆布包的拉链。指节发白。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倒是回句话!“
海龙松开拉链。他把帆布包的扣子解开。又扣上。又解开。
“爹。“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海龙娘在灶房里站着,手里的抹布不绞了。灶上的水烧开了,壶盖子在蒸汽里嗒嗒嗒地跳,她没去关。
海龙爹看着海龙。
他看着海龙的帆布包。看着那颗螺丝帽从包口的缝里露出来——十二毫米的螺纹磨平了一半。
他转身出去了。
不是摔门——是走出去的。门没关,在风里来回来去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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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是来修自行车的。
海龙的自行车链条断了——后天要骑去镇上,海龙本来打算自己修。王威蹲在院门口,把链条拆下来一节一节地过。手上全是油。
他蹲的位置离堂屋不到十步。争吵声从头到尾他都听见了。
海龙爹说“酒桌上的话不算“——他听见了。海龙说“我算“——他听见了。海龙爹说“外面不是黄金铺的路“——他听见了。海龙说“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他也听见了。
他把链条装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进堂屋。
海龙还站在里屋门口。海龙爹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卷烟纸——烟丝撒了一地。
王威在海龙爹面前站住了。
“叔。“
海龙爹没抬头。
“让海龙去吧。“
海龙爹把卷烟纸揉成一团。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王威说。“但我知道海龙。“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疤。虎口那道——犁划的,已经长好了,颜色比旁边浅,像一条干了的河。手上还有链条的机油,糊在疤上,黑了一道。
“他有那个命。“
海龙爹抬起头看王威。王威站在他面前——十五岁,跟他儿子同岁,手上有犁的疤、算盘的茧子、链条的机油。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
他转身出了堂屋。蹲回院门口,继续修链条。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海龙站在里屋门口。帆布包的扣子被他解开了三次又扣上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没有扣上——包口敞着,能看见里面叠好的衣服和那颗螺帽。
海龙爹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团揉皱的卷烟纸。
灶房里的壶还在烧。水已经干了,壶盖子不跳了,只有蒸汽从壶嘴里嘶嘶地往外冒。
海龙娘慢慢走进灶房,把火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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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海龙爹站了起来。
他在门槛上坐了快有一个钟头。中间划了两根火柴——第一根划断了,第二根划着了,但卷烟纸是揉皱的,卷不起来了。他把火柴头摁灭在地上。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他走到海龙面前。海龙站在里屋门口,从王威走了以后就没动过。
海龙爹看着他。
“去了别给你表叔丢人。“
海龙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海龙爹把手里那团揉皱的卷烟纸丢进灶膛里。纸团在余火上黑了一下,缩成一小撮灰。
“去吧。“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不是忘了关,是没力气关。他走到窗户跟前,后背冲着外头。窗外是天快黑了的院子,鸡已经上架了,院门口的自行车翻倒在地上——链条还没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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