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里的三声啼哭
灶房里的灶火从清晨烧到现在没断过,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得锅盖一起一伏。有人往灶膛里添柴,是劈好的槐木,火旺,烧得锅底都红了。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鸡蛋,满满一锅。鸡蛋是各家送的——王家在村里辈分大,人丁旺,哪家不卖这个面子。
王威他娘是第三个生的——她男人排行老三,院里的热闹有她一份。但孩子一哭,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妯娌探出头来,还没开口,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根:“小子!“
堂屋里老爷子把烟杆往桌上一搁,“嗯“了一声,又拿起来抽了一口。
院里的黄狗又开始叫了。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接了一句,接着院子里的人声重新扬起来,比刚才更亮。几个女人抢着进去看,门帘被掀了一次又一次,帘子边上的灰被抖落下来在午后的日光里飞。
王家老三站在院里,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烟,他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又有人递过来一根,他接过来夹在手指缝里,没点上,就那么夹着。他朝他爹的堂屋看了一眼,老爷子正从烟袋荷包里往外掏烟丝,掏得很慢,手指头是稳的。
“老爷子给起个名吧。“
“威,“老爷子头也没抬,“就叫王威。“
老三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对着灶房里的火光点上了。
院里有人说了句吉利话,旁边人跟着笑。煮鸡蛋的蒸汽越来越浓,灶房门口站着的几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那堆白壳蛋,被自家大人拽走了又溜回来。
热汽在腊月的风里白花花地散,散了一院子。
腊月的天黑得快,不到五点太阳就沉到淮河那边去了。村西头的黎家到了掌灯时分才把煤油灯点起来,比王家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黎家的院子里没多少人,就一个本家的婶子在灶房里烧水。黎海龙他爹在门口站着,隔一会儿往里屋看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转回去站着。
里屋只有一盏灯,火苗瘦。接生婆赵婶重新搓了手——她从张家出来以后回家换过了一身衣裳,手上裂了口子,在煤油灯底下看着像几条细线。黎家的搪瓷盆比张家的新一些,但也不到哪儿去。
炕上女人攥着被角,额头上也是汗,但她没有张家女人那么安静——她喊出来了,一声接一声,接生婆按住她的肩膀说“别喊,省着力气“。喊声在黎家小小的院子里闷着,黎海龙他爹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肩膀跟着每一声喊动一下,最后不跟着动了——他转身进了灶房,给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柴是湿的,塞进去先冒了一股青烟,呛得他咳了两声。
接生婆后来跟人说,黎家这孩子生得最快。从里头传出第一声喊到孩子哭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
哭声从里屋冲出来的时候,黎海龙他爹手里的柴火还没塞完。
赵婶擦了把脸,说了句:“嗓门真大,像急着要出去看看。“
海龙爹放下柴站起来,往里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又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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