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种子落地
天亮的时候,审讯有了结果。
赵铁柱一夜没睡。他把那个奸细翻来覆去审了好几轮——又去确认了李青莲抓到的另外两个——最终拼凑出的信息跟他一开始说的差不多:北戎百夫长确实派了人混进流民,但不是他嘴里说的十几个那么夸张——总共六个人,分三批进来的,除了被抓的三个,另外三个的身份已经通过沈墨的登记簿比对出来了,正在逐一抓捕。
「虚张声势。」赵铁柱对陈牧说,「他想吓住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把流民全赶出去或者全关起来。不管是哪一种——都会让我们自己垮掉。」
陈牧站在城墙边上,看着远处田野里已经开始泛绿的秧苗,没有说话。
「那三个人怎么处理?」赵铁柱问。
「关着。」陈牧说,「留着——以后也许能换点东西。」
他说的“换点东西“不是真的交换——是一种姿态。留着活口,等北戎下次来的时候,也许能派上用场。也许是谈判的筹码,也许是对面攻心的时候把俘虏推出来——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最后一批种子。」
「嗯。」
「你盯着点城里的搜查。我去田里。」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一夜没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十年前他在北境边军蹲守北戎探子,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是常事。但五十二岁的身体毕竟不像三十二岁那样经得起熬了,他没说,但陈牧看出来了。
陈牧下了城墙,往田埂方向走去。
改良水车矗立在河边,比旧水车大了一圈,叶片在晨光中有节奏地转动着,把河水一斗一斗地舀进引水槽里。水声不大但绵长——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声音。河边有人在检修木槽的接口,有人在水渠边清理淤泥,有人挑着水桶往远处更偏僻的地块送水。每个人都低着头干活——没有人大声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死气沉沉的安静,而是一种各自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默契。
陈牧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停下脚步来看这片土地。
以前他每天都在跑——跑着去安排粮食,跑着去组织防御,跑着去找矿,跑着去修水渠。他没有时间停下来看。或者说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怕停下来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什么都做不好。
但现在他看到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到了齐膝高。一行一行的,排得整整齐齐——虽然有些地块因为播种时间不同,秧苗的高度参差不齐,但每一块地都有人管着。最早播种的那几块地,秧苗已经绿得发黑了,叶片宽大厚实,在晨风里微微摇晃着。晚一点播种的地块,秧苗虽然矮一些,但颜色也是健康的深绿——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片秧苗的叶片。叶片有些粗糙,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指尖触到叶片时,有一种微凉的湿润感。晨露还没干透。他捻了捻叶片,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水渠已经修了将近一半。从上游引水的那条沟渠现在已经有了雏形——三里的路,挖了一里半左右。挖开的沟渠里已经能看见浅浅的水痕——不是正式通水,是地下水慢慢渗进来的。沈墨说等主渠挖通之后,再沿着主渠挖几条支渠,把水引到更多的田块里去。
田埂的另一头,几个女人蹲在刚翻过的地里,用手把土块捏碎。她们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的衣袖卷到手肘处,露出晒黑了的小臂。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陈牧一眼——她认出了他是那个“县尉大人“——但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在这个县城里,“县尉大人“不是坐在衙门里等汇报的人——他也是那个第一个跳进水渠里挖泥的人。大家都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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