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省城的柴油味
门口有人按喇叭。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的,穿着夹克衫,腋下夹了个公文包。他的车停在门口——一辆深绿色的轿车,车漆在太阳下反着光。
“老孙,我这左前门有点松,你给看看。“
师傅从车轮旁边站起来,擦了把手,走过去。海龙放下抹布跟在后面。
师傅拉开左前门试了一下铰链。“铰链松了,垫片的事。“
夹克衫男的眼光扫到海龙身上。海龙正把手往车前盖上撑——不是要去碰,是换了个站姿。夹克衫男的眼皮往下一耷拉。
“你这学徒哪来的?“他看了海龙一眼——看他袖子上的灰、鞋帮上的油、手指上还没搓干净的抹布水。“手这么粗,别把漆给我刮了。“
海龙把手从车前盖上缩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的是抹布水,不是别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夹克衫男的没等他退完,已经转过头跟师傅说话了。
师傅没说什么。他把铰链拿螺丝刀撬了一下,说“下午来取。“
夹克衫男的夹着公文包走了。海龙回到后门外边继续洗抹布。水还是凉的。他搓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僵了,停下来把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下——搓的是手背,不是手心。然后他把手重新伸进凉水里。
晚上铺子打烊以后师傅锁门走了。
他住在铺子后面的街上,每天晚上锁门走的时候把卷帘门的钥匙扔给海龙——“别忘了插门。“
海龙没插门。他蹲在零件架前面。
零件架是角铁焊的,五层,每层都码着东西。他在第四层前面蹲下来,这层搁着各种螺帽和垫片和弹簧垫圈。他把手伸过去——不是乱翻,是一件一件摸过去。圆的是螺帽,扁的是垫片,带齿的是弹簧垫圈。螺帽有六角的、四方的、大的小的。他把六角螺帽拿起来,手指在六个面上各停了一下。M6、M8、M10——今天下午他听见师傅跟客人说了这几个字。他不知道M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他拿起一个垫片。垫片中间有个孔,外圈是圆的。他又拿起一个弹簧垫圈——跟垫片差不多大,但有一道切口,切口的两头错开一层——是斜的,带一圈弹性。他手指按在弹簧垫圈上压了一下,垫圈弹回来,在他指甲上打了一下,不疼。
他把弹簧垫圈放下,从第四层往上移了一层。
第三层是油封和O型圈,橡胶的,拿在手里比螺帽轻。他把一个油封翻过来——正面是平的,反面有一个凹槽,槽里嵌着一道橡胶唇。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把它放下的时候记住了它的形状。
他在零件架前面蹲了很长时间。头顶的灯泡是四十瓦的,电压不足的时候微微暗一下又亮回来。他嘴里没出声。铺子里没人,他也已经习惯不出声了。
第二天一早师傅来了,看了一眼零件架。架子上的东西码得跟昨晚打烊前一样。第四层螺帽的排列顺序跟下午是一模一样的。师傅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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