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万元户的传说
现在他多了一个问题:走着去,到了以后呢?
夏季收麦前夕,三个人在老槐树下碰上了。
不是约好的。海龙过来得早,收音机搁在树根上,他在调台。王威从地里回来,肩上搭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路过槐树的时候一屁股坐下了。建国从家里出来,手里没拿课本,走过来的时候在眯眼——远处的东西还是看不清,但这天他没急着去辨认远处有谁,只是走过来,蹲下。
“万元户是干啥的?“海龙先开口。
这个问题在村里飘了大半年,该议论的大人早议论过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应该是很有学问的人。“建国说。他想起自然课本扉页上的那六个字。
海龙把头从收音机上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我表叔说了,万元户是会做生意的人。他认识石头沟那个养鸡的,人家把鸡卖到外县去了。“
“那不算种地。“王威蹲在地上,用手指划拉着土,画出的线和他在犁地时学会的那条直线一模一样。
“本来就不是种地。“海龙的收音机忽然响了——一个男声在报新闻,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然后又变成滋滋啦啦的电波声。他把铁丝天线往上推了一下,声音又清楚了。“种地是种地。赚钱是赚钱。“
“那是两回事。“建国说。
他以前没这么想过。种地就是活法,活法就是种地——这是他从会看东西以来就懂的规矩。但现在他说“那是两回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他自己没察觉到的东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忽然发现脚下有两条路,两条都能走,但方向不一样。
王威把画在地上那条线抹平了。
“管他呢。又不给咱钱。“
他站起来,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擦了把脸。毛巾上全是汗味和土味,他把毛巾搭回去的时候没多看一眼。夏天天黑得晚,西边还有一片红的,照得地里刚灌浆的麦穗发亮。
“你不羡慕啊?“海龙问。
“羡慕啥?“
“有钱啊。“
“我家的地今年收了粮,够吃。“王威把毛巾搭回去,看了一眼西边那片红光。“够吃就行。“
去年打下的麦子确实够了一年的口粮,比包产到户以前多。他手里的锄头从一块生铁磨成了能反光的东西,地里的活从被人叫变成了自己的,这些变化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大了。至于万元户——太远了。
海龙没再问。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那根铁丝天线的末梢在晚风里晃了一下。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天气预报说黄淮地区明天有雨。
建国蹲在那儿,眯着眼睛看远处那片火烧云。他看不清云的具体形状,但他知道那是云,知道云后面是什么。
王威先走了。走之前把地上的土印用脚抹平——这是他跟他爹学的,走了以后不留下痕迹。海龙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声音从“清楚“变成了“气息“,像个在角落里跟自己说话的人。
建国最后一个走。天完全黑透的时候,远处田野上起了风,刮得玉米叶哗哗响。他听见风声里有三个声音——一个是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波声,一个是锄头在地里磕了一下石头的脆响,还有一个是课本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都是他认识的,都是村里的。他把这三个声音在耳朵里放了一会儿。
他走到家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屋里没点灯,门框的阴影盖住了他的脸。
远处的玉米地还在哗哗响。三个孩子都回家了,这个夏天还没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