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铅笔头与玉米棒
1981年冬天,建国的那截铅笔剩了不到两寸。
铅笔是开学的时候老师发的——一人一截,用完了自己想办法。建国从发到手那天起就开始省着用。他在石板上写得差不多了才用铅笔——课本空白的地方、包书皮的旧报纸边角上、他爹从镇上捡回来的那一张烟盒纸。铅笔头捏在手里的时候虎口要往里收,食指和拇指掐着笔杆最上端,写在纸上只有一小点力,不重,但笔迹不抖。
那年入冬以后,建国家的煤油灯每晚都比别人家多亮一截。他娘没说过费油,只是在灯芯往上窜的时候拿针往下压一点。建国趴在桌上用铅笔写字——他描的不是课本上的字了,他把课本上每一页空白的地方都写满了,开始往包书皮的旧报纸上写。报纸不吸铅,写上去的字浅浅的,侧着光才能看见。他把报纸反过来又写满了,每个字都挤在一起。
铅笔还剩不到两寸。他把铅笔头放在桌上比了一下——到食指第一个指节。他想了半天,找了一截小竹管套在铅笔头上。竹管是他从院里的扫帚上抽的一根,比铅笔粗了一圈,塞进去有点松,他从书包里撕了一条布边塞在缝里。套了竹管的铅笔长了一截,捏着不那么硌手了。
他娘在旁边纳鞋底,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管铅笔,又低下去了。过了很久她说:“等开了春,让你爹去镇上给你买支新的。“
建国“嗯“了一声。他把竹管铅笔小心地放进布包,包口的布折了两折,压在书包最底下。书包放好以后他又看了一眼——书包角上鼓起一小块,那是铅笔头硌出来的。
1982年秋收,王威爹在早饭桌上说:“今天别去学校了。“
王威正往嘴里扒玉米糊。筷子停在半空。“今天讲新课。“
“讲啥新课。“他爹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根麻绳。“南坡的玉米还剩三亩,再不收要烂在地里了。你哥去你姨家帮忙了,你二姐一个人掰不过来。“
王威把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玉米糊还剩一半。他看了一眼他娘——他娘在灶台边上盛第二碗,没回头。他把书包从桌腿边拎起来,放在炕上,又从炕上拿到桌上,最后放在了门槛外面的台阶上。
他在地里从早上掰到天擦黑。玉米叶子割在脸上,汗一浸,辣疼辣疼的。掰到中午的时候两只手的虎口都红了——跟去年一样,但又比去年厚了一些。他把手套摘了——没有手套,是一双破袜子套在手上——破袜子磨通了,手指头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玉米须。
天黑以后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把鞋脱下来磕土。鞋里倒出来一把土和一截玉米须。他娘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放在他脚边。他把脚伸进盆里——水是温的。他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书包还在门槛上,过去拎起来的时候书包底下已经潮了——早晨的露水。
书包里的石板还在。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是三天前老师写的生字,他没来得及抄完就让家里叫走了。石板上的字已经花了,剩了一半“田“,另一半被书包里的什么东西蹭掉了。他把石板放回去,书包搁在炕尾。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学校。坐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发现黑板上换了新内容——老师昨天教到第十三课了,他走的时候才第十课。他翻到十三课,不认识的字比认识的多。同桌把石板推过来让他抄,他抄了两行停下了。
“算了。“
同桌看了他一眼。“啥算了。“
王威把石板放在桌上,没再抄。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两个年级在跑操,脚步声齐的。
那年秋天他一共缺了七天课。每次回来的第二天他爹又叫他走了。到第七次的时候他早上没等他爹叫,自己把书包搁在桌上,扛着扁担出了门。
入冬以后,海龙的表叔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下午海龙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窗外的狗叫了一声,海龙抬头——一个穿皮夹克的人站在院子里。皮夹克是黑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灰,拉链没拉到顶。表叔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底下磕在门槛上,发出铁碰铁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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