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喇叭里的声音
“搞活跟缺人是两码事。“
海龙爹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也许是一码事。“
海龙娘没再接话。她把灶台擦完,把搪瓷盆里的水端出去泼了。院里海龙在追一只鸡,追到墙根又跑回来。鸡从海龙的两腿中间钻过去,海龙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瞬,爬起来继续追。
那年冬天,三家父亲的院门关了以后,灯亮的时间都比平时晚。
建国爹把锄头立在墙角,没回屋。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月亮,星星比平时密。他蹲下来,又站起来,最后进屋的时候建国已经在炕上睡着了,建国娘坐在灯底下补棉裤,棉裤的膝盖处磨薄了,她在上面多缝了一层布。建国爹说了一句:“喇叭里说分地。“
建国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分多少。“
“没说。“
针又动起来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灯苗在煤油灯罩里跳了一下,建国娘没抬头,把针从布的另一面穿过来,抽紧,再扎下一针,再抽紧。一针一针,把布缝死了。
王家那晚的灯是老爷子屋里的。
几个儿子聚在堂屋里。老大说了一遍,老二又说了一遍,老三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大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道:“地多了能多打粮,多打粮就能多养牲口。“
老二把工分本合上又摊开,没接话——他想的不是地,是本子上那些数字以后还算不算数。
老三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的黑,忽然说了句:“这世道怕是真的要变了。“
老爷子把三张脸看了一遍,没问问题。他把烟袋磕了磕——
“变?咱家这么多人,怕啥变。“
说完站起来,回自己屋了。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但稳当。他这辈子见过地改了好几回,有些改了又改回去了,有些改了就没回去过。他分不清这次是哪种,但他信一条:人多了,怎么改都扛得住。
黎家的灯最暗,灭得最晚。
海龙爹坐在炕沿上,没脱鞋。海龙娘把海龙哄睡了,也坐下来——她没问他怎么了,她嫁给他这么多年,能从他坐姿看出一件事来:他有话,但不知道怎么说。
“表弟两年没回了。“他终于开了口。
“嗯。“
“他回来过,带了白糖。“
“嗯。“
“他说那边缺人——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喇叭里说要搞活。“
海龙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皮垂着,看着炕头上一块磨毛了的炕席。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音调没变,像在说今晚的粥稠不稠。
“你想去。“
海龙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把菜畦翻了,今年多栽两畦。“他说。
海龙娘把手里的针线搁下,吹了煤油灯。
黑暗里,海龙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个字——听不清是“糖“还是“汤“。
没人接他的话。
三个村子暗下去的时候,老槐树在腊月的风里站着。树杈上的大喇叭没声了,但线还连着——连着大队部那个扑了灰的话筒,连着话筒前面那张没念完的纸,连着纸上没翻过来的那一页。
那页上写的东西,村里还没人听懂。但灯灭了一盏又一盏,村里的日子明天照样会亮。
老槐树底下,喇叭线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夜把村子收进怀里——三家院子、三个睡着的孩子、三个醒着的大人,各自对着黑暗睁了一小会儿眼睛,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