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夏祚随风落,新魔又起帝王台
姒杼在位第三十年,冬。
深秋冷雨散尽,凛冬风雪骤临,漫天白雪覆满王城宫阙,掩尽大夏数十年鼎盛繁华。
经月卧病,龙体彻底油尽灯枯。
遣散方士、废除苛税、重拾朝政本心,已是帝王最后的幡然悔悟。
可十五年丹毒浸骨、半生执念耗神,早已掏空他五脏六腑,再多悔意,再多补救,也换不回康健肉身。
深宫寝殿,暖意稀薄,药味沉沉。
姒杼半靠玉枕,面色惨白,往日凌厉锐利的眼眸彻底浑浊,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散尽。
半生开疆拓土、半生霸业滔天、半生偏执虚妄,最终落得一身病痛、一身遗憾、一身怅然。
殿中无百官、无宗室、无内侍。
唯有陈越一人,静坐榻侧,朝夕相伴。
这是每一代帝王落幕前最后的默契。
千帆过尽,万民、群臣、江山皆是虚妄浮影,唯独这位万古不变的近臣,会陪他们走完人间最后一程。
姒杼喘息微弱,目光死死凝在陈越身上,久久不移。
三十载君臣相伴,从年少英锐到暮年枯朽,从不信天命到认命落幕。
他看过这人日日不变的容颜,看过这人看透兴亡的通透,看过这人冷眼旁观却心存悲悯的温柔。
他羡慕过、贪念过、探寻过、痴疯过。
到如今临死一刻,所有执念尽数褪去,只剩彻彻底底的释然与悲悯。
“朕……终于懂了。”
姒杼一字一顿,气息破碎微弱,
“少康先帝放下,是通透。
寒浞执念疯魔,是沉沦。
朕半生求索、半生自欺,是愚妄。
原来人间最可怜的,
从不是短命碌碌之人,
是坐拥盛世、手握天命,却偏偏贪求永恒的帝王。”
他穷尽半生和岁月对抗,和天命博弈,和万古定数相争。
打下万里江山,留得千秋威名,最后却发现,自己争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朕以前羡慕你的不老不灭。”
姒杼缓缓笑了,笑意苍凉苦涩,
“如今方知,你才是最苦之人。
你看着一代代君臣相识相知,看着一个个知己挚友老去离世,
看着一朝朝盛世崛起崩塌,
你拥有万古岁月,却留不住任何一场人间温暖、任何一段人间相逢。
长生无乐,万古皆孤。
朕活短短数十年,有江山可守,有万民可护,有忠臣相伴,有功业留史。
比起你的万古伶仃,朕这一生,早已圆满。”
这是继寒浞之后,第二位彻底读懂长生孤独的帝王。
世人皆羡永恒,唯落幕至尊,看破永恒是囚笼。
陈越静坐榻前,眼底掠过淡淡沉绪。
他听了太多帝王临终感悟,看了太多人心起落。
可每一次有人真正读懂他的孤独,他心底尘封的别离之痛,依旧会轻轻震颤。
“陛下此生,无愧大夏,无愧万民,无愧本心。”陈越声音轻缓沉稳,“您知错能改,迷途知返,晚年止损护民,保全一朝盛世根基,已是历代帝王中难得的清明之主。”
姒杼轻轻摇头:“终究是错了半生。
若朕从未起长生贪念,不耗国库、不苦万民、不冷臣心,
大夏盛世,本该绵延更久、安稳更久。
朕这一生,功在拓土,错在贪生。
功过对半,留与青史评判。”
他停顿片刻,用尽最后力气,看向殿外漫天风雪,留下此生最后两道诏令。
第一道,托孤。
“朕逝后,太子姒槐继位。
新君年少气盛,心性未定,好大喜功,欠缺沉稳。
朕最放心不下的,是这大夏江山,是这乱世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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