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4章 宫墙阴影
纸条在晨光中平摊了三日。
李恪每日早起,都要将它从案角拿起看一遍,确认那上面的墨迹没有褪淡,确认他前一日所做的判断仍然成立。三日,七十二个时辰,他反复琢磨了不下十次。太子的纸条,太子的字迹,可偏偏用的是最寻常的市井素笺,无印无署,像任何一个市井中人随手塞进别人门缝的便条。
这便是李承乾在这封信上留下的第一重心思——若这封信被截获、被翻查,没有人能证明它来自东宫。太子可认也可不认,进退都有余地。
第二重心思在那一句“有些话还未及说”。未曾及说,说明那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要当面说的。当面说的话,不可录于起居注,不可载于档案,只有两个人在临水轩中你知我知。太子要避开所有耳朵。
李恪将纸条折好,收入暗格之中,与那卷无名竹简和刻字石砚放在一处。三样东西,三股来自暗处的声音——一个在示警崔谧的暗手,一个在提醒安州水患,一个在邀他赴一场不知深浅的约。他所处的这座长安城,表面上坊市井然、百官各安其位,可在这层平静的表皮之下,不知道同时有多少双手在暗中推着各自的棋子。
三日后,李恪以“入弘文馆还书”为名出了府。
马车行到安福门,他下车步行。今日他穿了一身素青色的圆领袍,腰间只系一根灰绦,整个人看上去朴素寻常,若不特意看他,混在宫门内穿梭的低阶属官与内侍当中,几乎不显眼。这是他刻意挑选的装束,一个已经不值得被任何人记住的闲散王爷,就该穿成这样。
他迈过宫门时,脚步刻意放慢了许多,呼吸平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沿途每一处细节。他需要充分利用每一次入宫的机会来积累信息。这座长安宫城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活在里面一辈子都摸不清它全部的秘密,但他不需要全部,只需要那些会在他未来的路上突然横出来的暗桩。
从安福门到弘文馆的路线,他走了不下百次,可今天他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方式重新看了一遍。金吾卫的站岗位置与上次观察时一致,无变动。廊柱阴影中侍立的内侍人数固定,两人一组,各距十五步。通往东宫的岔道口今日多了一架临时搭设的矮木架,一名杂役正踩着架子更换檐下残破的灯笼,那灯笼的纸面颜色是暗黄的,蒙了一层灰,像是许久不曾换过。
他的目光在矮木架和旁边的墙根之间停了一瞬。墙根处有一道不明显的淤痕——痕迹很浅,像是有什么重物曾被拖拽着从这里经过,泥地被擦出一道弧线。李恪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但已将那道痕迹的方位记在心里。东宫方向曾发生过什么事?无人知晓。但有些痕迹,只要还能看见,就总有一天能对应上某些被掩埋的记录。
穿过永巷时,他又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东宫门口和魏王府方向的车马停放处。昨日王德报过的那组数据,他需要亲自验证。
东宫门外停着四辆马车,车辕上的标识与三日前一致。魏王府方向停着六辆,其中有一辆马车轴距比寻常马车窄了两寸——那是御史台下属官署惯用的轻便快车,便于穿梭巷陌。魏王府已经和御史台有了某种程度的往来,这比多两辆车更值得留意。
李恪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西廊走。约莫走到两仪殿前的广场边缘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两个方向不同、节奏各异的步伐,一个略沉拖沓,一个轻快从容。
他侧身往路边让了半步,低头垂目,等那两人从身边经过后再继续走。可那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三弟?”
李恪抬头。李承乾站在他面前两步处,面色比三日前更白了一层,眼下的青影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但今日他换了一身正式的石青太子服,腰挺得比上次直。李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中没有拿麈尾,换了一把折扇,扇面半开,依稀可见扇面上题着的诗句。
“大哥。”李恪躬身行礼,“二哥。”
李承乾打量了他一眼:“又来还书?”
“是,臣弟前几日借的几卷《水经注》读完了,今日来还上。”李恪语气平和,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确实在弘文馆借了《水经注》的几卷抄本,这是有记录的,查得到。
李承乾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答案没什么兴趣。他身旁的李泰却顺势接过话头,扇子轻轻一合,笑吟吟道:“《水经注》?三弟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我记得你从前爱读的是史传,那些山川地理之类,可是枯燥得很。”
李恪微微垂首:“臣弟近来身子乏,读不了太烧脑的。看看山川地理,权当神游罢了,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李泰扇尖点了点自己的手心,似乎在品味这个回答的分量。片刻后他笑道:“三弟倒是会养生。那若将来有机会离了长安,看看外头的山水,倒也是件惬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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