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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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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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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寒前三天,苍云城起了风。不是大雪那种裹着雪片的沉风,也不是冬至那种极静极缓几乎感觉不到的微流,而是从青云域北部赭红色山体那边翻过来的极干极烈极硬的寒风。风从野梨树林最高的枝梢上掠过,把光秃秃的枝丫吹得极尖锐极刺耳地啸叫;又从梧桐林满地的积雪表面刮过去,把雪粉从地上卷起来打在树干上,发出极细密极清脆的沙沙声。寒风灌进苍云城每一条巷子,把面点铺檐角挂着的冰凌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把茶肆门缝里塞的棉布条吹得簌簌发抖,把老郎中阁楼天窗的木闩吹得极细微极急促地叩击着窗框。值夜守卫蹲在城门洞里,把炭火盆往自己身边又挪近了一寸,炭塔最上层的艾草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压得极低极平,暗红色的火点在艾草边缘极顽强极缓慢地蔓延着,好几次差点被风吹灭,他又用火镰重新引燃。

  姜梧在树根下裹着冬袄睡了一整夜,被风啸声唤醒了好几次。她睁开眼时满树光秃秃的枝丫正在夜空中极剧烈极尖锐地摇晃,风从枝丫表面极细密极粗粝的皮孔里灌进去,发出极尖锐极绵长的呼啸,和大雪时那种极沉稳极均匀的低吟完全不同——大雪的风是沉厚的,小寒的风是尖利的。她把掌心贴上树干,隔着树皮感应到树心深处那几圈年轮在小寒前夜的烈风中同时极轻微极急促地颤动着。树把枝丫在风中极大幅度地摇摆,不是抗拒,是卸力——让风从枝丫之间穿过去,把风力卸掉大半,剩下那小半则顺着枝梢的弧度滑走。那份极柔韧极精准的卸力从树皮深处传进她左脸颊烙印里,和冬至时树心极缓极沉的心跳、大雪时极稳极均的抖雪形成了深冬三重不同的自护节奏。

  天亮时风没有停,反而更烈了。小寒的太阳从东南方向极低极冷地升起来,阳光被风撕成极细极碎的丝缕,落在雪地上没有任何温度。姜梧从树根下站起来,冬袄的下摆在风中极剧烈地翻卷着。她把赤着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青砖在风中冻得极硬极冷,脚底触到石面深处那些积了大半年的细微纹理,纹理在极寒中极清晰极锐利地凸现出来,和立春时苔藓孢子从石缝里冒出极细微湿润的触感形成了两个季节最远的对照。黑猫从雪地里钻出来,满身沾着的碎雪粉被风一吹簌簌地飞散,它抖了抖毛,风把抖落的雪粉卷成极细极小的旋儿。它嘴里衔着一小截从梧桐枝丫上被风吹折的细枝,枝梢顶端裹着极厚极硬极透明的一层冰壳,冰壳在风中极轻微极清脆地颤响着,和小雪时那截自然脱落的细枝通体晶莹的安静完全不同——小寒的冰壳是被风淬硬的。它把这截风淬冰枝放在姜梧赤着的脚背上。她捡起来举到风中,冰壳极硬极透,内部极细微的气泡排列成极细密极尖锐的针状,和冬至时那截深褐色休眠根内部被侵填体完全堵塞的韧皮导管、小雪时那截细枝内部极细微的螺旋纹路形成了深冬三重的微观结构。她把风淬冰枝轻轻放在石桌上,冰壳在风中极轻微极持续地震颤着,发出一丝极细极清越的鸣响,像冬天自己在唱歌。

  面点铺的灶膛在小寒这天凌晨火光照亮了整条街。伙计比冬至那天起得还早,因为小寒太冷了,灶膛里的火要多烧半个时辰才能把案板烤热。他在案板前忙了整整一夜——不是做饺子,不是做糕,是做小寒腊八粥。小寒时节腊八将至,苍云城的老规矩是小寒开始熬腊八粥,一直熬到腊八那天,每天往锅里加一味新料,粥越熬越浓越熬越香。他昨晚就把大锅架在灶上,锅里注满界河变清之后的冬水,放进糯米、粳米、小米、黄米四样底料,用文火慢慢熬。今天凌晨他往锅里加了第一味新料——红枣。红枣是白露那几天打下来晒干的,存在陶罐里封了整整一个秋天又一个初冬,枣皮从深红变成了近乎黑色,果肉深处的糖分在低温中极缓慢极均匀地转化,从活跃的果糖变成了沉静的蔗糖结晶。他把红枣去核在石臼里轻轻捣碎,枣泥极黏极润极甜,倒进粥锅里极缓慢极均匀地搅开。粥在文火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从粥底升到表面都极缓慢极黏稠,升到表面后也不急着裂开,而是极缓极慢极柔地塌陷,塌到最后一刻才轻轻破裂,释放出一股极细极浓极甜的枣香。他把第一碗腊八粥盛在梧桐木碗里,又在粥面上撒了一小撮霜降时存下的白果碎。姜梧在铺子门口接过梧桐木碗,粥极烫极浓极香,她用木勺轻轻搅了搅,枣泥在粥里化开将整碗粥染成了极淡极暖的赭红色。她舀起一勺吹凉送进嘴里,糯米极软极糯,小米极细极滑,黄米极黏极醇,红枣的甜和白果的清苦在舌尖同时化开——和冬至羊肉饺的鲜香丰盛不同,小寒腊八粥的温暖是循序渐进、一天比一天更浓更厚的。她把这份逐日渐增的温暖收进了梧桐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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