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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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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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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前三天,苍云城开始下雪了。不是小雪那种极细极薄落在地上就化的细霜,是真正的鹅毛大雪。雪片极小极密极重,从灰白色的天空深处极均匀极绵密地倾泻下来,落在地上不化,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到傍晚已经积到脚踝那么厚。整座苍云城被大雪裹成了一片极安静极均匀的银白色。

  面点铺的伙计在灶膛里添了双倍的梧桐木炭,火烧得极旺极稳,烟囱里涌出的热气在檐角凝成极长极粗的冰凌。他揉面之前要先把手放在灶膛口烤热,再把手掌贴在案板木纹上,等木纹深处那些积了大半年的面粉老茧被掌温重新焐软。茶肆老板娘把地炉的铁板擦了又擦,壶里全天焖着老茶骨和姜片,茶香和姜辛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涌出去,在雪地上空形成极淡极白的热气。老郎中把砂锅从阁楼上搬下来,大雪之后天寒地冻,秋梨膏瓶子在窗台上冻得冰凉,他把瓶子挪到药柜最深处,又用极厚极软的棉布把药柜门缝塞得严严实实。值夜守卫蹲在城门洞里,从清晨开始就在炭塔最上层添了双倍的艾草,他说大雪夜里北风最烈,炭火盆里的火一夜都不能熄,艾草要提前灸透,半夜再添就来不及了。

  姜梧在树根下裹着冬袄睡了一整夜。大雪前夜她把冬袄裹得比小雪时更紧,脸颊贴着树干的烙印感应到满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厚雪覆盖下极轻微极缓慢地向下弯了一点点——不是被压弯,是树自己把枝梢微微往下沉,让积雪从枝丫表面滑落,减轻负担。那份极细微极精准的自我调节从树皮深处传进她左脸颊烙印里。她在梦里感应到梧桐树在厚雪中每隔一段时间就极轻极柔地抖一下枝丫,把积得太厚的雪粉抖落,保留恰好能保护冬芽的极薄极匀的一层雪被。厚了伤枝,薄了冻芽,树在大雪中拿捏着极精准极微妙的分寸。那份分毫不差的守护让她在睡梦中把掌心轻轻贴上了树干。

  大雪这天清晨,她醒来时满院子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黑猫从雪堆里钻出来,满身沾着极细极密的雪粉。它抖了抖毛,雪粉在极冷的空气中没有飘起来,直直地落回雪地上。它嘴里衔着一小截从梧桐枝丫上自然脱落的细枝,枝梢顶端裹着极薄极亮的一层冰壳。不是积雪,是树皮表面的水分在凌晨极低温中凝结成的冰膜,把整截细枝封成了一根极细极透明的冰柱。它把这截冰枝放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她捡起来举到晨光中,冰壳极薄极透,内部极细微的气泡排列成极细密极均匀的螺旋纹路,和春分那天树喝水时导管里水分上升的路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水分冻结成了冰,静止了,但螺旋的方向没有变。她把冰枝轻轻放在石桌上,冰壳在石面上极缓慢极安静地融化,留下一小片极淡极薄的水痕。

  面点铺的灶膛在大雪这天清晨火光照亮了整间铺子。伙计在案板上忙了整整一夜——不是做蒸饼,是做冬藏糕。大雪是收藏的顶峰,苍云城的老规矩是大雪吃冬藏糕。他前几天把秋天存在陶罐里的所有东西翻出来:红枣是白露那几天打下来晒干的,核桃是秋分后从城外核桃树上摘的,芝麻是寒露收的,桂圆干是霜降前烘好的。所有的果实都封存在各自的陶罐里,在灶房梁上吊了大半个秋天,果肉深处的糖分在低温中极缓慢极均匀地转化,从活跃的果糖变成了沉静的蔗糖结晶。他打开罐子的时候,罐底积着极细极薄的一层糖霜。

  他把红枣去核在石臼里捣成极细极黏的枣泥,核桃在石板上用锤子轻轻敲碎,芝麻在铁锅里用文火炒到微微焦黄,桂圆干用井水泡软了切成极细极细的丝。所有的馅料混在一起放在陶盆里,和糯米粉、粳米粉、红糖揉成极丰富极饱满的面团。面团在案板上极柔软极温润地躺着,他在面团表面轻轻按了一个极小的凹痕,把那层从罐底刮下来的糖霜洒在凹痕里对着灶神爷的方向轻声说了句什么。糖霜在面团结实的表皮上极缓慢极安静地融化,渗进面筋网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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