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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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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寒砧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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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暗涌

  前情回顾

  楚宸登门,撕下所有伪装——地界牌与石场断臂,皆为他布下的局。他要的不是地,是绣娘。林守正带伤护妻,急火攻心,口吐鲜血。林天行奉命去请刘阿婆,却在巷中撞见楚府管家与刘虎密谈,得知父亲断臂的全部真相:主谋是楚宸,动手的是刘虎,而刘阿婆一直知情隐瞒。少年将恨意压进心底,攥紧了铁钳。夜色中,院门外黑影重现。

  ---

  楚宸遇袭的消息在第三日午后传遍青云街。

  最初的说法很简单:楚家家主在巷子里遭了暗算,额角破了个口子。消息从楚府下人口中漏出来,传到豆腐铺王婶耳朵里时已过了好几道嘴。王婶又告诉对门的张掌柜,张掌柜在药铺里跟抓药的街坊念叨了两句,半条街便都知道了。

  但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

  楚府对此讳莫如深。管家带着人在镇上转了两天,四处探问,始终没抓到准人。有人猜是流窜的贼,有人猜是外乡人,还有人压低声音说是楚家生意上的仇家雇了打手。说来说去,没有一个人往林家那个半大孩子身上想。

  连绣娘都没有。

  那几天绣娘的心思全在丈夫身上。林守正自楚宸登门那日咳血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整夜整夜地咳,咳得整个人都脱了形。她白天煎药喂药擦身换褥,夜里守在床前听着丈夫的呼吸声,连打个盹都竖着耳朵。院子里的事全交给了天行,她连灶台上的盐罐空了都不知道。

  所以当第四天晌午王婶在巷口拉住她,压低声音说“楚宸被人打了”的时候,绣娘只是愣了愣,说了句“是吗”,便匆匆拎着药包往回走。她没心思理会旁人的事,更没把这件事跟自家联系起来。

  但有人不一样。

  ---

  楚宸躺了三天。

  他住在楚府东院的暖阁里,窗子对着后花园,天井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顺着窗棂漫进来,甜得发腻。他头一日几乎是在昏沉中度过的,后脑勺挨的那一下不轻,额角被铁器砸破的地方缝了三针。大夫说再偏半寸,便不是缝针的事了。

  清醒过来之后,楚宸没有发怒。他甚至没有急着让人去查。他靠在软枕上,额角敷着药布,一只手慢慢转着扇子,目光落在窗外桂花树的枝桠上。侍婢端药进来,他接了,慢慢喝完,把空碗递回去,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管家站在榻前,等他发话,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管家应声又说了一遍:那日傍晚老爷独自经过窄巷,巷口留了人守着,谁料巷中有人埋伏了绊索,老爷脚下被绊,那人从暗处扑出来,先用装着碎石的东西砸了老爷后脑,又用铁器击打了老爷额角。等巷口的随从赶到,人已经跑了。

  “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看清。”管家垂着头,“天黑,巷子窄,只看见是个矮个子,动作很快,钻进岔巷就没影了。”

  “矮个子。”楚宸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敲了敲,“多矮?”

  管家比划了一下,手在胸前位置停住:“约莫……到这儿。”

  楚宸没说话,继续慢慢转扇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桂花香一阵一阵漫进来,管家站得腿都僵了,才听见楚宸又开口。

  “凶器呢。”

  管家连忙从袖中取出那截铁钳,双手递上。

  楚宸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是一把旧铁钳,钳口被磨得很利,柄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他自己的血。他目光在钳柄上停了片刻,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常年握持磨出来的凹槽,槽底嵌着黑色的铁锈和煤灰。

  他把铁钳拿近了些,就着窗外的光细看。

  那道凹槽的位置,刚好卡在虎口。凹槽不深,但弧度圆润,不是一朝一夕磨出来的,是经年累月握着同一件工具反复用力,才能留下的印记。

  铁匠的手。

  他把铁钳搁在床边的矮几上,闭上了眼睛。

  “去查镇上所有的铁匠铺。”

  管家应声要走,又被他叫住。

  “等等。”楚宸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桂花树的枝桠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林家,先不用查了。”

  管家愣了愣,没敢问为什么,低头退了出去。

  楚宸知道管家在想什么。但有些事不需要查,只需要等。林守正已经废了,绣娘是个女人,林家唯一还能动弹的,只剩下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不做得出这种事?这话问出去,全镇人都会觉得可笑。

  但楚宸不觉得可笑。他后脑的钝痛还在,一涨一涨地跳。他慢慢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重新拼接那个傍晚的一切——绊索的角度,扑出来的时机,砸下来的力道。每一处都不专业,每一处都透着生涩,但每一处都拼了命。

  这不是雇来的打手。

  这是恨。

  ---

  绣娘是在第五天早饭后,才隐约觉出异样的。

  那天早上天行蹲在灶台边洗碗,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绣娘端着药碗从他身后走过,目光无意间扫到他的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横在虎口上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过,皮肤底下渗着细密的紫点。

  “手怎么了?”她停下来。

  天行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淤痕,头也没抬:“搬铁料碰的。”

  绣娘站了片刻,没有追问。她心里装的事太多,实在没有余力去盘根问底。她端着药碗走进里屋,把丈夫扶起来,一勺一勺喂药。林守正喝了两口又咳起来,咳得药汁洒在被褥上,绣娘慌忙去擦,这件事便从她脑子里滑过去了。

  又过了一天。

  第六天傍晚,绣娘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下午的粗布帕子。帕子是给丈夫擦身用的,她收得仔细,一块一块叠好放进竹篮里。叠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发黏的东西。

  她把帕子展开,对着天光看了看。

  是一块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指甲刮都刮不掉。痕迹不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但颜色太深,不像是咳出来的那种带沫的血。

  她把帕子凑近闻了闻。

  铁锈味混着淡淡腥气,还有一股极细微的、灶灰掺了煤渣的气味。这个气味她太熟了,铁匠铺的人手上身上常年都带着这股味儿,洗都洗不掉。

  她捏着帕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又立刻被她摁了回去。她回头看了眼蹲在灶台边添柴的天行——少年的后背安静地弯着,脊梁骨在薄薄的短褐底下微微凸起,看上去跟平日里一模一样。

  “天行。”

  “嗯?”

  “这帕子上怎么有血?”

  天行的背影静止了一瞬。很短,短到绣娘差点以为是错觉。

  然后少年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天搬铁料,手蹭破了皮,擦了一下。”

  “搬什么铁料?”绣娘走过去,翻过他的手掌来看,“搬哪儿的铁料能蹭出血来?”

  天行把手缩回去,继续添柴,语气平平的:“后院堆的那些旧铁料,想整理一下。”

  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后院确实堆着一堆旧铁料,是林守正废了之后没人动过的,天行去整理也说得过去。绣娘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那块帕子她没扔,搁在了窗台的角落里。

  她说不上为什么要留着。只是觉得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让她不敢把这件事轻轻放下。

  真正让她起疑的,是第七天下午。

  她在整理天行换下来的短褐时,手指在衣襟内侧摸到了一截硬硬的东西。她把短褐翻过来,对着光一看——是几根麻绳的碎屑,深深浅浅地嵌在布纹里。麻绳是粗麻编的,纤维粗糙发黄,跟她平时缝补用的细麻线完全不同。她把碎屑拈出来放在掌心,又翻了翻衣襟内侧,发现好几根麻绳纤维都嵌在同一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她的目光落在短褐的袖口。那里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洗过了,但没洗干净,细看能辨认出是炭灰和墙泥的混合污渍。

  她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的院墙底下有一堆废弃的旧铁料,铁料后面是一片长年照不到太阳的墙角,墙根长着青苔。青苔上有一小片被蹭掉的痕迹,蹭痕很新,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蹲在那里,后背紧紧贴着墙,反复蹭出来的。

  绣娘蹲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片蹭痕。

  墙泥碎成了粉末,嵌在青苔的缝隙里。她拈了一点墙泥粉末,跟短褐袖口上的污渍比了比。

  颜色一样。

  她在后院的墙根底下蹲了很久。灶台那边的火光透过半掩的后门映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见天行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听见药罐盖子被揭开又合上的轻响,听见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炉火的呼呼声。

  每一个声音都很平常。

  但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平常里藏着什么东西——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从前没有过的沉默。天行这些天太安静了。不是从前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刻意压着什么的安静,像水面底下藏着暗流,表面却纹丝不动。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闻见指尖沾着的墙泥气味。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院子。

  天行还蹲在灶台边,蒲扇一上一下地扇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轮廓衬得分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母亲站在面前,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娘?”

  绣娘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还很稚嫩的脸。眉眼像他爹,下巴像她。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是这些天夜里睡不好的痕迹。嘴唇上有道干裂的口子,沾着灶灰。

  “天行,”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娘说实话。”

  天行看着她。

  蒲扇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话。

  绣娘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截麻绳头,拈在指尖,递到他面前。

  “这麻绳,是哪儿来的?”

  天行垂眼看着那截麻绳头。火光照在上面,粗麻的纤维根根分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久到药罐里的药汤从罐盖边缘溢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巷子里。后巷。那个磨盘。”

  他说的断断续续。从磨麻绳开始,到蹲在巷口的磨盘后面,到听见脚步声,到甩出绊索,到用渔网裹着碎石砸下去。每一个细节,他都说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每说出一个字,都像从胸口往外拔一颗钉子。

  绣娘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她说不出话。

  她只能看着这个自己生下来养到十二岁的儿子,用这样一种声音,把一件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一字一句摊开在她面前。

  说到最后,天行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他抬起脸,看着母亲。火光在他眼底闪烁,把那双还没长开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挣脱了。我没打过他。我跑了。”

  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滚了滚。

  “他害爹断了手。他逼你。他天天晚上派人来门口盯着咱们家。”

  少年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颤。

  “我打了他。我不后悔。”

  绣娘松开手。

  麻绳头落在地上,滚进灶台底下的炭灰里。

  她看着天行,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慢慢蹲坐下去,后背靠在灶台的边沿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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